五方在一旁静静看着,略感意外。他虽与云华相识不久,却知她惯常懒散,并不愿招惹是非,今日这般咄咄逼人,着实反常。
老和尚恼怒至极,掌风裹挟着七分肃杀之意直扑云华面门。瘦和尚急忙出手阻拦:“师兄,不可伤人!”
“你让开!”老和尚平地跃起,掌风如霹雳般袭来。说时迟那时快,云华指尖银光一闪,一根银针已没入老和尚脖颈。老和尚身形一滞,猛地吐出一口黑血,随即又连吐数口,瘫软在地。
“师兄……姑娘,你这是何为!”瘦和尚终于急了。
云华这才微微一笑,温和道:“方丈近日可是身体发虚,灵力难以汇集?腹部胀痛且食欲不振,这才需要咸菜开胃?”老和尚惊魂未定,却觉腹中多日的胀痛正在消散,不由连连点头。
他虽生性鲁莽,但师父曾再三叮嘱要沉稳行事。这几日深受腹痛折磨,竟变得万分焦躁,险些出手伤人,脸上不禁现出三分愧色。
云华不疾不徐道:“你腹中淤血已积数月,肝气郁结,灵力自然紊乱。若今日不吐出这口淤血,怕是三月之内便要油尽灯枯,纵有再强灵力也无济于事。”
老和尚经这番变故,只愣愣坐在原地。倒是瘦和尚立时反应过来,朝云华连连道谢。
客栈内鸦雀无声,众人虽表面平静,心底却暗涌波涛。角落里,一位锦衣公子端着酒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边,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云华朝老和尚拱手一礼:“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老和尚满面愧色:“是老衲该谢姑娘救命之恩!方才鬼门关前走一遭……”
见他气息虚弱,云华又弹去一枚药丸:“方丈切记静心调养,不可再动怒。”说罢便拉着五方转身上楼——这一番折腾,她的宝贝草药还没试呢。
五方静静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轻快的背影上,眼底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好奇。那僧人口出恶言在先,她竟只观其病情,救人性命,纵是神仙,也做不到如此罢。
想到天上那群神仙,他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神仙。
“你想睡里床还是外床?”云华将白褚草放在桌上仔细端详,一会儿轻嗅香气,一会儿抚摸叶片,随口问道。
“……我坐着便好。”五方无奈。虽不解她为何执意同住一室,但仙界本就不似凡间讲究男女大防,便也未再多言。
云华诧异地抬头:“你不过是只小鸟,又占不了多少地方。”她一面整理药材,一面补充道:“在另一个枕头上歇着便是,夜里我也不会压到你。”
你……只是……一只……小鸟。
五方的神情顿时复杂起来。他想起父君的教诲:“为人君者,最忌喜形于色。”可遇到这女子后,他的情绪却总是藏不住。
云华见他发愣,眼疾手快地往他口中塞了两片药叶。五方本能地要避开,却不知为何,竟任由那叶片在唇间化开。
“甜不甜?”云华托着腮,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五方偏过头避开她灼灼的目光:“……”
“到底甜不甜?”她又追问。
他这才低声道:“……不苦。”
“可惜我尝不出味道,不然何需让你试……”云华小声嘀咕。
五方忍不住问:“你医术精湛,治好味觉应当不难?”这人的医术,在天界也是能排得上名号的,若非锋芒过露,又怎会卷入那场风波,也不至于招惹牢狱之灾,从天界来到人间。
云华得意一笑:“那是自然,我医术天下第一!”那神气模样,仿佛身后有条尾巴在欢快地摇晃。
五方汗颜。
“不过,若治好了味觉,难免会想尝药。乱尝药物,容易中毒。”
五方一口茶险些喷出:“那就能随意往我嘴里塞东西?”
云华轻咳两声,理直气壮道:“放心,我医术高明,若真误伤了你,也救得回来。但若我有个万一,谁来救我?”她这欠揍的模样,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
入夜后,五方果然化作鸟身,安静地蜷在窗沿,看着云华摆弄草药。她惯用木槿叶沐浴,又撒了些香草,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五方一夜未眠。倒是云华睡得极沉,日上三竿仍无起身之意。明知此地蹊跷……她却这般安心。
云华仿佛知晓他的心思,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斜倚在床沿:“你可知,猪都是养肥了再杀?还没到时候呢,莫慌……莫~慌~”
五方淡淡瞥她一眼。
“只有你是猪。”
云华倒也不恼,认真地翻看医书,师父说了,天下草药何其之多,无论何时,都要勤学习,苦练功,方能救弱者,救苍生。
“你的青娘子呢?”
“我用灵力探过灵石,青娘子无碍。只是……暂时寻不到她的方向。”
“左右就这几日了,我们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逃跑时也能快些。”她一本正经地说。五方早已习惯她这般不着调的模样,伸手想整理被褥,却总是叠不整齐。
云华噗嗤一笑:“你这叠被子的架势,当真……当真好笑啊哈哈哈……”那模样,倒像是提剑杀人。
她接过被角:“看好了。”三下五除二,被子便被叠得方方正正。
五方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云华平日总是一副闲散姿态,能坐着绝不站着,却事事精通,处处透着娴熟。
他忽然问道:“你可知……凡人该如何修仙?”
“嗯……先结丹,再修炁化神,看具体修哪一脉。能否成仙也要看机缘。”云华心不在焉地答道,手中仍在研究药草。
“那你呢,你当初是如何成仙的?”
五方忽然问道。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在仙界,每个人的登仙之路都是最深处的秘密——那必是勘破了心中最难逾越的关隘,斩断了最放不下的尘缘。这般往事,向来是仙家最不愿提及的私隐,其中辛酸,唯有天道知晓。
这一问,让云华指尖的草药倏然停顿。
她的神力,分明早已用镜花水月之术彻底封存,寻常仙凡根本无从窥破。
第3章 剥皮传闻
“你怎知……我是仙。”云华招供得很快,顺手将桌上的医书收了起来。
五方挑眉看她:“灵桃会上见过。”
云华眼睛一亮,凑上前去:“哎呀!神君也去过?那咱们是老相识了!正所谓他乡遇故知——”
“是你偷桃子被我看见了。”
彼时他躺在树上,藏于枝间,俯瞰一众仙人。别的仙子皆端坐席上,唯有她,趁众人不注意,鬼鬼祟祟地往袖子里塞灵桃,再也没有比她更不像神仙的神仙了,由此令他印象颇为深刻。
“......那叫屯粮!已经赐下的桃子,那还能叫偷吗?”
五方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身在仙籍,身上又为何无半点神力?你是如何修的仙?”就算从天界离开,仙籍仍在,就不该毫无仙力。
云华正色道:“你方才问我,因何登仙。现下便告诉你,你把耳朵凑过来。”
五方见她神色微妙,鬼鬼祟祟,自然不理睬。
她摊了摊手,道:“是因为我天资过人,又勤勉刻苦,所以被天道特别关照了。”
话音刚落便拽着他往外走:“走啦走啦,逛街去!”
五方:“......”勤勉刻苦?这四个字与她何干?
此地熙熙攘攘,各派修仙人士汇集,趁机做起了生意,各式摊子一字排开,热闹非凡。五方皱着眉若有所思,云华却毫无办正事的心思,东瞧瞧西看看,瞧这也欢喜那也喜欢。
仿佛买东西不花钱似的。
草药,买!符咒,买!灵器,买!
付钱者另有其人。
五方虽无凡间钱财,但随手摸出的珠子便是东海的,香囊里的香草是渡渡山的,就连发簪上的一粒小小玉石,也是女娲补天时掉下来的,至于明珠……更是一抓一大把。
“奢靡”二字,云华已然说腻。
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但云华是何许人也,她一点也不心虚。
“鸟儿你定是某域神君,这些也定是民脂民膏。何为民?我就是民!我的脂我的膏,拿来用用怎么啦?”
这副无赖模样落在她身上,却不显粗俗,反而透着十二分的古怪精灵。
前日客栈相遇的瘦和尚不知何时竟尾随而来,“姑娘,姑娘。”他手中捧了许多宝物。
他微微一笑,倒有几分高人风范:“这是师兄托我送来答谢姑娘的。方才客栈寻姑娘不见,来街市碰碰运气,倒真让我找着了。”
云华说着“这怎么好意思”,那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接住这许多宝贝。
她眼珠一转:“大师,您云游四方,可知道水玉的事?”
这几日听人闲谈,说此山有灵宝,名曰水玉,服之便可呼风唤雨。
瘦和尚摇头,道:“姑娘说笑了。水玉一事,贫僧确有耳闻,但此宝藏于深山之中,山中瘴气密布,猛兽横行,山道亦难寻觅。贫僧不为宝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