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者素来避食五谷,只餐霞饮露,偶尔馋了,才会来这种专供修仙之人饮食的店中,吃一些特制的灵膳。当然,价格也是极其昂贵的。
很不巧,自古神医多贫寒。
云华摸了摸鼻子,笑问道:“贵店的老板娘可在?我想找她打听些事情。”
伙计面色不变,仍笑道:“哎哟!那可真是不巧了,今日老板娘早早便出了门,不知何时归来,客官是要打听点什么?”
云华环视四周,确实不见什么老板娘身影。她这才说道:“小哥可曾见过一七旬老妪?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嗯……手里拄着根竹杖。”
伙计摇了摇头,“真没见过。客官要不先歇歇脚,尝尝小店的灵膳?”
云华面露尴尬,正要婉拒,而后提步出门,身旁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来两碗。”
此人正施施然站着,端的是翩翩公子,一派从容。
云华咬牙,压低声音问道:“阁下身上可有银两?”
他抬眼,从容道:“没有。”
云华指尖一颤,袖中毒针感受到主人的心情,随时准备飞身而出。
伙计已利落地将他们引至窗边木桌,麻利地擦净桌面,奉上两杯清茶:“二位稍坐,灵膳马上便好!”
五方掀开杯盖,只扫了一眼,便利落地盖了回去。
云华怒气方消,好奇地凑近细看,又取出银针探了探,并无异样。她谦虚地问道:“这茶有什么问题?”
五方指尖轻叩桌面,认真地答道:“此茶甚劣。”
……
半晌后,她气极反笑,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一饮而尽,随后咂了咂舌:“解渴!山野粗茶,别有风味。”
五方将自己那盏茶徐徐推至她面前,道:“这杯也给你。”
……
不多时,灵膳被端上了桌。碗里是一片碧绿的羹汤,汤底沉着几颗肉丸子,乍看之下十分诱人。
五方瞥了一眼,并没有急着动筷。
云华倒是拿起汤勺轻轻搅动了几下,笑着问伙计,“这灵膳看着倒是不错,敢问小哥,这灵草是从何处采得?”
伙计被这样美丽的姑娘一口一个“小哥”叫着,心中得意,只一味吹嘘道:“仙子好眼力,这些可都是咱们客栈附近独有的灵草,老板娘亲手调制,口味独特,能增强灵力呢!”
云华抬手将汤勺轻轻送到嘴边,似乎是准备尝上一口。但手腕又微微一顿,低头嗅了嗅汤的气味。
“这汤的香气倒是不俗,只是……”她话音陡然一转,“为何要往里加血阍草?”
伙计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强自挤出一丝干笑:“仙、仙子说笑了……小店用的都是寻常灵草,哪会有什么血阍草。若是不信,您大可问问其他客人……”
云华忽展颜一笑,指尖轻抚碗沿:“这汤闻着确实香甜,小哥莫慌张。我不过是感叹……血阍草极难成活,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竟能见到如此品相,当真难得。”
伙计的眼神倏地闪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姑娘谬赞了,小的从未听过什么血阍草。后厨还在催菜,二位客官请慢用!”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云华目送那道仓皇背影,银勺轻敲碗沿发出清脆声响,转而嘟囔道:“这般慌张,连仙子也不叫了。”她托腮望向五方:“你可知何为血阍草?”
神医正准备开堂授课,却听此人道:
“算不上稀奇。”
神医被噎住了。
少年淡淡道:“只是此草生于阴秽之地,最喜食人血肉,常见于乱葬岗中。虽能增益灵力,却透着邪性。”
云华好奇地打量着少年,天界之人素来不知凡尘之事,何况是这种微不足道的草药,这位神君,又是如何得知?
少年似有所感,眉梢一挑:“在下博览群书,医书自然也略通一二。”
云华:……嘶~好厚的脸皮!
她将茶盏轻轻搁下,盏底与桌面相碰,发出细微的声音:“说得不错。此草最是娇贵,非新鲜血肉不能养活。这地方,怪异得很。”
“新鲜血肉”四字被她咬得极轻,却让人脊背生寒。这意味着此地经常死人,而客栈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后院里,紫衫女子反手一记耳光,将伙计打得踉跄半步。
“糊涂!竟敢将血魂草端给客人!若是遇上识货的修仙者,或是心思缜密之人,主上的大计都要毁在你手里!”
伙计捂着红肿的脸颊,不敢多言。此处灵草稀缺,只有血魂草极其的多,普通凡人又如何识得?当然这些话他是绝不敢说的。
他垂首道:“属下知错……只是店里这两位似乎来头不小,看起来并非善茬。最近那位大人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恐怕……”
女子眸中寒光乍现:“既如此,便加快进度。三日之内,必须了结此事。”
云华二人自东边进村时,四下死寂,唯有风声呜咽。谁知方才踏出客栈小门,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人间——
但见长街之上人声鼎沸,喝酒划拳的修士拍案而起,叫卖草药的小贩高声吆喝,各色修仙之人摩肩接踵,竟是一派繁华景象。
当世修仙界看似百家争鸣,实则等级森严。剑修一脉独占鳌头,执正道牛耳;佛修、武修紧随其后,地位清贵。而器、医、丹、符诸修,虽手段繁多,亦被正统接纳,终究弱了一筹。
至于魔、妖、蛊修之流,则被划为“非我族类”,是天下共诛的“下九流”。正邪之辨,宛若云泥,泾渭分明。
云华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难得的人气,忽而冷不丁问道:“敢问阁下是天界哪路神君?又是为何人所伤?”
五方脚步一顿,这般单刀直入的问法,倒真是出人意料。
其实初见时云华便已察觉端倪。这人周身流转的青色灵气澄澈如碧空,正是天界最纯粹的神力,非上阶神君不可修得。
加之这一路同行,见他饮茶必择上品,衣袂间缀着的朱缨宝络皆非凡物,用“枭心鹤貌”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方才客栈结账的一幕又浮上心头——
人家明明只说一颗明珠便够,这位爷,这位公子哥。
云华忍不住又咬牙。
他随手掷出三颗,道了声“不必找”,便拂袖而去。
败家子啊……
此人出手,当真阔绰得令人心惊。
云华见他装死不吭声,正待穷追不舍,目光却被一旁摊位上的几株药草牵了过去。
她眸中倏然一亮,几不可闻地低叹:“白褚草!”此草生于极阴之地,十年方得一叶,汁液清甜如露,服之可数日不饥。她只在《百草经注》中见过绘影图形,不想今日竟能亲眼得见。
目光触及标价木牌时,她眼底的光霎时黯了黯,这等仙草,果然……卖得……好贵啊!
云华在心中哀嚎,哀嚎声似乎吵到了旁边这位爷。
“想要?”
云华点头如捣蒜。
“买。”
这哪是人话?分明是仙乐!“如听仙乐耳暂明”的仙乐!
五方衣袖轻拂,一颗灵珠便稳稳落在摊主掌心。云华惊得倒吸口气——这灵珠乃至纯灵气所凝,一颗足抵万金!她悄悄打量身旁人,只见他神色淡然如常,不由暗叹:可见俗语说的不十分对,落难的凤凰,其实还是凤凰。
她将白褚草小心拢在怀中,乐不可支,扯着五方袖口便往最近客栈去。这哪是什么麻烦、累赘,分明是财神爷嘛!
让她再多捡几个她倒也算乐意。
还未跨过门槛,清亮嗓音已惊起满堂客:“掌柜的,要一间上房!”
五方蹙眉,纠正道:“两间。”
“就要一间!”云华理直气壮,小小的人儿大大的嗓音,“我们穷得只剩叮当响了,哪经得起这般挥霍?”
五方垂眸,袖中明珠温润生光,又默默暗淡了下去。
堂中食客纷纷侧目,邻座老僧忽然掷箸冷笑:“男女同室而居,简直不知廉耻!”
云华不恼反笑,目光在和尚桌上转了两转,忽然歪头道:“大师说得是呢,就像这盘葱烧蹄筋,看着是荤,闻着是荤,偏要说是素斋,岂不更伤风化?”
老僧勃然变色,手中佛珠哐当砸在桌上:“胡言乱语!哪有什么葱烧蹄筋?这分明是寺里带来的素面!”小二吓得连连称是,后背已沁出冷汗。
云华不慌不忙,拉着五方退了两步,这才抬手指向老和尚桌边的咸菜:“面里的确没有荤腥,可这咸菜却透着古怪。明明是大夏天,咸菜却凝结成块,不是用了猪油又是何物?”
老和尚闻言顿时脸红脖子粗,气得险些跳起来。一旁的瘦和尚忙起身劝解:“酒肉穿肠过,佛祖在心中。即便真是猪油,师兄也是从街市买来,被店家蒙蔽罢了。”
云华扫了瘦和尚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戏谑:“如今佛修果真自在,今日猪油,明日怕不是要将整条街的荤腥都尝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