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哪句话提醒了姜淮,他终于听进去了,去隔间换下了湿衣,擦干净身上的泥血,若澜还趁机叫人帮他包扎好伤口。
杀手逃离后,赶到的武僧帮他们把行李捡回了寺中,现下倒是不缺衣物和药物这些了。
如此一通收拾,姜淮总算恢复了原有的俊朗模样,只是失了血,气色白了三分。
他守着张依娘,终于等到她再次醒来。
看她睁开明亮的双眼,里面倒映出了自己的模样,姜淮才有了改变命运的真实感。
“依娘。”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张依娘才醒,没什么力气,却还努力回握了他一下让他放心。
“吓坏了吧。”她虚虚地说。她能感觉到姜淮的紧张,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遇上她早产。
姜淮点头,“是吓到我了,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
我也绝不会再让你陷入这样的险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对了,你还没看过我们的宝宝吧?”
他这一说,张依娘便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要看孩子。”
姜淮忙叫人把孩子抱过来,又小心去扶她。
若澜很快带着孩子过来,姜淮一手一个,熟练地接过,看得若澜都有些惊讶。
“看,这是我们的儿子和女儿,儿子是哥哥,女儿是妹妹。”
两个孩子都裹在温暖的襁褓中,小小一只,皮肤上还有未去的胎膜,因为早产,模样算不上好看,却是两人最珍贵的无价之宝。
这次生产耗费的时间比上一世更久,但两个孩子的身体反倒更强劲些。
姜淮率先看向女儿,上一世她出生得晚,出来时奄奄一息,几乎不能养活,这次的情况要好许多。
才七个多月就早产,两个孩子都小得可怜,堪堪三斤,小的一个甚至还不到,跟只小猫儿一样,看得张依娘心里一阵难受。
“我对不起两个孩子,一出生就这么瘦弱……”她说着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性格,可瞧着瘦巴巴的两个孩子,她十分自责,她当时要是能稳住情绪两个孩子也就不用遭这番苦了。
“没事,别哭,我们好好养总能养好的。”姜淮赶紧宽慰她,“月子里流眼泪容易伤身,你该快点养好身体,这样才能更好地照顾两个孩子。”
这么说,张依娘才终于忍住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这时若澜领着侍女端着托盘过来,里面是热腾腾的红枣小米粥。
折腾这么久,两人都没怎么吃东西,如今母子俱安才有心情用饭。
张依娘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她忽然道:“我们还没给宝宝取名字。”
姜淮笑问:“你想叫什么?”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室内,她沐浴在冬阳里,一双明媚的眼睛望着自己,这样寻常地跟自己说话,美好得像场梦。
张依娘歪着头想了想,“这次多亏寺里的僧人及时相助,还有悟远大师,不仅不避讳我在寺中生产,还帮我开了药,又给我和孩子诵经祈福,我们该好好谢谢他。”
姜淮点头。
张依娘继续道:“两个孩子既在寺中出生,又受了悟远大师恩惠,不如请悟远大师给他们取个乳名儿,等大些了我们再取个正式的名字。”
“好。”
夫妻俩便派人去请。
悟远得知后,先是谦让了几句,奈何姜淮坚持,只得答应下来。
姜淮把孩子抱到外间来,悟远大师转动着持珠,认真盯着两个孩子的眉眼看了片刻,而后收回视线看向姜淮,“既是殿下好意,贫僧托大了。”
“大师请讲。”
“小郎君叫虎奴,至于小女郎,贫僧观她气息弱于兄长,便叫长生奴吧,殿下以为如何?”
姜淮怔住了。
长生奴……
回到内室,张依娘问他悟远大师给两个孩子取了什么名字,姜淮下意识答了。
“虎奴,长生奴,我觉得好。”小声念了两遍,又去看姜淮,见他双目游离,这才发现他的状态有些不对。
“你不喜欢?”
“不是。”
“那怎么了?”
姜淮回过神,笑道:“没什么,只觉得有些巧合,我原本也想给女儿取长生奴。”
张依娘笑了,“确实很巧诶。”
才出生的孩子,除了吃就是睡,不哭不闹,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那些杀手怎么样了?这次失败了,对方甘心吗,会不会再来?”张依娘问。
与姜淮成婚这么多年,两人共同扶持努力生存,张依娘很清楚他的处境,也清楚这次的刺杀是为什么。
皇帝病重,皇权更替,值此波起云涌之际,哪怕姜淮并不想参与其中,可他身上背负的血脉让他注定逃离不了权力的漩涡。
“我知道是姜明干的,你不用担心,短时间内他不敢再动手。”姜淮安慰道,眉眼沉下,眸底射出一道彻骨的寒光。
张依娘注意到他气势的变化,一瞬间极具压迫感,只有身居高位数十年才能养成,她以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这种气质,不免感到些许陌生。
但这个人是她小时的玩伴,现在的丈夫,还是孩子们的父亲,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她都相信他。
姜淮也发现自己一时暴露了气质,很快敛住,看向她还苍白的脸。
她临时早产,虽说没伤到根本,但他还是怕她有什么意外,“你别操心了,养好身体才要紧,一切交给我,相信我能处理好。”
张依娘对上他坚定的眼神,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不自觉便让人信服,最后点了点头。
真正二十出头的姜淮要面对现在的局势多少会忐忑,但现在的姜淮是活了七十多岁又身居高位数十年的姜淮,不说他的阅历,光是这份对未来的先知便能让他如鱼得水了。
安顿好她们母子三人,姜淮大步跨出客院。
他抬头望向渐染霞色的天空,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仿佛一汪被封冻的幽潭。
前世,他为了大局忍下血海深仇,可最后得到的是什么。
这一世,为了依娘,为了两个孩子,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他父王昭文太子,他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
张硚抓到一个活口,永明寺佛门重地不好用刑,但寺庙下还有些农家民居,张硚便用银钱借了两间。
姜淮知道幕后之人是一回事,但要拿出证据又是另一回事。
他去了一趟,对方果然不肯招。
姜淮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你不怕死,但你的家人呢,难道要他们给你陪葬?”
杀手猛地抬起头。
姜淮眼神冰冷。
他从小受人君之道的教育,行事当正派、宽仁,但这也要看对什么人。
面对这些曾经害了自己妻子的杀手,他没有一丝怜悯,他们的家人或许无辜,那他的妻子和孩子就该死吗?
上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这一次就算做尽恶事、死后入无间地狱,他也要护住自己的妻儿。
“你不用怀疑,你暴露了面孔,以我的手段,足够查清你的身份了。”
杀手惊疑不定,仍不能下定决心,却也不像先前蚌壳似的撬不开嘴了。
“不急,你慢慢考虑,等我把你妻儿带过来前,你还有时间。”
说罢,姜淮转身离开这间阴暗简陋的土屋,命亲卫先把人看住。
回去路上,一路越过冬日的枯草和覆满白雪的树影,姜淮在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布局。
当年为了避嫌,他主动断了与旧臣们的来往,这些年受困楚王府,除了王府亲卫和一些属官,他并没有多少势力,况且这其中有多少是皇帝眼线还未可知。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
如今距离太-祖崩不过十来年,朝中还有不少老臣,他们未必也满意现在的皇帝,只是当年局势如此不得不如此,游说得当的话,他或许能得到不小支持。
他自己手中也还有一支暗卫,不过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血脉和凉州的十万雄兵。
姜明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要怪只能怪姜世荣自己得位不正,若不是他暗害了父王……
这时姜淮想到皇祖父让自己跟凉州侯结亲,他真的不知道父王薨逝的真相吗?还是说他其实也猜到了,就算那时强行扶持自己上位,姜世荣必定不甘心,若起兵造反,大梁极有可能再度分崩离析。
而姜世荣登基后,为了以绝后患,他大概率会对自己下杀手,所以皇祖父才要凉州来做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