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面的自然是姜从珚和拓跋骁,然后是芽芽和星星,再后面是太医和朝中重臣以及姜淮的知交。
待太医诊过,朝臣和姜淮的好友见了他最后一面便自觉退了出去,只剩他们一家五口。
如今是元和二十五年,已经七十二岁的姜淮也终于要走到生命尽头了。
他年轻时为了麻痹姜明装疯卖傻终日酗酒,难免损伤了身体,后来哪怕保养得宜,随着年纪渐大,身体也每况愈下。
“长生奴。”
姜从珚当了二十五年的皇帝,威仪甚重,早不是小姑娘了,姜淮也鲜少再唤过她小名,可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他却只看到当初那个病弱的小女儿。
他费力地动了动手指,似想再摸摸她。
姜从珚赶紧捧住他的手,“父亲,我在。”
“人老了,总是有这么一天的,我知道……时候到了,你们不要伤心,我看你们过得好好的,走得就安心。”他费力地说着,因为虚弱,声音很低很哑。
“父亲。”
“外祖父。”
“外祖父,星星舍不得你。”
姜淮撑着眼皮,看着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几个孩子,眼里满是欣慰。
“我这一生,除了你阿娘和你哥哥,再没有别的遗憾了,他们等了我这么…这么久,我是该去见他们,跟他们说对不起。”
时光是最无情的敌人,从前陆续送走了外祖和大舅,现在要送的人成了父亲。
不管姜从珚心里有多么不舍,她知道父亲已经到极限了。
前几年他的身体便开始不好,举办过七十大寿后更是鲜少出门,整日缠绵病榻,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她知道努力活着有多煎熬,又听他提起阿娘,眼眶湿润起来。
“好,父亲,我们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芽芽和星星也大了,你放心去跟阿娘团聚吧。”她泪中带笑。
姜淮缓慢地眨眨眼,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最后,他眼神在女儿、女婿还有两个外孙脸上停留许久,似要把他们现在的模样深深刻在脑子里,等去了地下好跟妻子交代。
他看着他们,瞳光越来越弱,最后,他眼皮一点点垂下。
姜从珚等了许久,他再也没睁开,握着的手掌也越来越僵硬。
父亲走了。
“外祖父,你别走。”
几人围在姜淮病床边痛哭了一阵,最后勉强收拾起悲伤,开始处理他的身后事。
这些姜淮是看不到了。
不过——
嗯?难道他还没死?
恢复意识时,姜淮十分茫然。
“姜淮,你没事吧?”
耳边传来一道熟悉而陌生的声音,熟悉是因为他时常回忆,从不敢有一刻忘记,陌生是因为他已经几十年没听过了。
“姜淮?”女子又焦急地叫了声。
姜淮睁开眼,果然看到一张日思夜想了数十年的脸庞,美丽、灵动、活泼,是她最美的模样。
“依娘?”
张依娘瞧他双眼怔怔,笑了,“该不会撞傻了吧?”然后戳戳他额头。
姜淮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只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原来人死后真的能见到自己最思念的人。”他喃喃说。
“什么?”
姜淮没答,猛地伸出胳膊紧紧抱住她,“依娘,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他动作太突然,又说这番话,张依娘实在搞不懂,下意识去摸他后脑,“没鼓包啊。”
姜淮只不停叫她名字,张依娘终于觉得不对了,推他,但他太激动根本推不动,她只好铆足劲儿,“姜淮,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好不好?还有孩子,你别抱这么紧。”
孩子?
姜淮顺着她的话看去,果见她腹部高高隆起。
魂魄也有怀孕状态吗?姜淮疑惑。
“姜淮,停下马车,我叫医士给你看看吧。”张依娘担忧地看着他。
刚刚马车颠簸了下,他第一时间护住她和孩子,自己的脑袋却在车壁上磕了下,磕得不重,原本应该不会有问题,现在她却拿不准了。
医士?
不对,鬼魂能有呼吸和体温吗?姜淮想。他刚刚抱着她,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得好像他和她都还活着。
再看四周的环境,方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阴曹地府,而是在一辆马车里,马车的样式还十分熟悉,不正是当初回城时……回城?!
“停马!”他猛地大吼。
“停马,快停马!”
车夫依言停下,“殿下,怎么了?”
姜淮支起身体,打开车门,朝外一看,前后都是亲卫仆从,正行走在一段狭窄的山路上。
他永远也不可能忘记这一天,永远不会忘记半路杀出来的匪徒,更忘不了依娘躺在血泊里的那一幕。
“回去,立马回永明寺!”他大声命令,目眦欲裂。
尽管他还弄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魂魄,但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他一定不能让悲剧重现。
命令来得如此突然,王府侍卫都很疑惑,但主君发了话,又这么激动,队长张硚还是带人调转马头。
时值腊月,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姜淮半个身体探出车外,冽风一刮,刺骨的寒意让他原本混沌的脑子清醒许多。
从刚才到现在,不管是他看到的、听到的、触摸到的,一切都那么真实。
难道这一切是真的?
“姜淮,怎么了?”张依娘更加不安了。
姜淮坐回马车,重重握住她的手,“我现在来不及跟你解释,继续回城会遇到截杀,我们现在必须马上回永明寺。”
“截杀?”张依娘的心提了起来,“他们要对你动手?”
她并不是无知的后宅妇人,从决定离开凉州开始,张依娘就知道姜淮的处境有多艰险,这些年两人并不是没遇到过“意外”,只是都被他们躲了过去。
如今天子病重,正是立太子的关键时期,有人扯出了姜淮,说要立他,又不知谁传出谣言说他手里有太-祖留下的继位诏书,皇帝和几位皇子都把他当眼中钉,极有可能趁机下手。
“是,我们动作必须快,依娘,你受得住吗?”姜淮望着她的肚子。
他还记得,就是因为她最近胎象不大好,随行的医士医术有限,所以才决定带她回城。
“我受得住,真有埋伏的话,保命才是最要紧的,尽管以最快速度赶路,不用担心我。”张依娘道。
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虽然她不知姜淮怎么突然知道路上有埋伏,但她相信他。
姜淮把所有软垫都铺在她身下,“马车笨重走不快,我去骑马,你好好照顾自己。”
“嗯嗯,你放心。”张依娘点点头。
姜淮下车上马,这时队伍也完成了掉头,亲卫们也都披好了甲挂好了刀,个个神情凝肃。
“丢掉所有行李,全速回寺。”
永明寺同样是长安名寺,寺中有不少武僧护卫,又近年关,不少人会去寺中上香祈福,众目睽睽之下,就算姜明再想要他的命也得顾及自己的名声吧,否则事情败露他还能顺利当上太子吗?当今皇帝可不止他一个皇子呢。姜淮如是想,这也是他现在唯一的退路。
队伍一下去掉大半负担,能骑马的全骑上了马,速度终于快起来。
然而,刚走出一小段距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
敌人许是久等不到,又察觉到他们逃跑的动静,再不隐藏,直接追过来了。
姜淮眼神一凛。
这一次,他一定要保下自己的妻儿。
第212章 if线:姜淮重生2 他做到了,她活下……
杀手约莫七八十人,全扮作山匪模样,以汗巾蒙面。
永明寺离长安城不到二十里,京畿重地,怎么可能出现这么凶悍的匪徒,更别说他们亮出来的刀箭,胯-下的马匹,腾腾的杀气,哪里是寻常山匪能拥有的。
这分明被豢养的杀手,更甚者,就是抽调出来的军队。
姜淮出门是为避事,来时轻装简行,只带了五六十人,亲卫占一半,余下还有十几个侍女仆童,他们不仅不能对敌,还需要被保护,现在对上倍数于己的杀手,他完全没有胜算。
但姜淮丝毫没慌,后来的无数个日夜他都在想,自己当时该怎么做才能避免悲剧,才能保下妻子的性命。
他先遣一匹快马回永明寺报信,紧接着让张依娘的马车和没有对敌之力的仆人先行,自己却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