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惜微抽出一双筷子,递到她面前。宋回涯没接,自己取了一双,低头吃了起来。
宋惜微只能将手收了回来。
她觉得此题难解。可困难的不是一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宋回涯。
因为她了解宋回涯。
清溪道长旁听这许久,不由夸赞道:“你小妹这定力,若是脑袋上能发光,可以直接往佛殿那莲花座上供着了。”
宋誓成:“……”
清溪道长由衷道:“换做老道,实在忍不住要与她讲讲拳脚。”
宋誓成问:“那请教前辈,该如何回答她方才的问题?”
清溪道长捋着长须笑说:“若是单凭一张嘴就能把道理说通,老道我不用开道观了,整日出去磨嘴皮子就好。有些事,等做过后悔,才能知道对错了。”
一碗面还没吃完,外面便下起细雨。
此行注定不顺。
掌柜从角落翻出来两把纸伞,说话的声音透着小心,说:“只有这两把了。”
宋惜微接过一把在手里,打开后站到徒弟身侧。
宋回涯望着淡墨似的细雨,抬手挡住脑袋,就要冲进雨中。
宋惜微一手搭住她的肩,将她拦下。
宋回涯偏头看她一眼,耸了下肩膀将她推开,又要出去。
宋惜微按在她肩上的手加重了些力道,将伞倾斜过去。
靡靡烟雨虽不带多少寒意,可随飘荡的风灌进屋檐,润湿了二人的衣服。
宋惜微说:“他们纵使不求我,我也会救他们。这是我自己的道理。”
宋回涯懒得听她冠冕堂皇的话,虚伪地笑道:“师父心怀大义,徒弟不过是个卑贱小民,不敢相比。”
宋惜微平静说:“你若不是我徒弟,生死与我无尤,我听你愤世嫉俗,顶多不过片刻唏嘘。可你既入我不留山,我该替你解惑。可我确实,不知该如何回答你。”
宋回涯继续笑,还讽刺十足地作揖拜道:“师父真是在世的圣人,还想着点化我这样的恶人。不对我放任自流。”
宋惜微这才垂下眸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说:“你是顽劣,因为你恨,可你不坏。”
宋回涯表情僵硬了下。
宋惜微说:“你做过错事,可你不曾做过恶事。我并未想与你讲什么道理,我知道你自己看得清楚,不需要由我来教。你只是觉得……不值得。”
她说完抿起嘴角,大抵想告诉宋回涯自己的一些初衷,然而几次慎重的欲言又止,末了只是将伞塞进宋回涯的手里,独自走进雨中。
迷蒙的烟雨像疾驰人间的一场白浪。宋惜微的衣衫被风吹起,又在被雨水浸湿后沉重地垂落。
宋回涯握着手中的伞,忽而有些不知所措,张口欲言,最后只眼睁睁看着师父在雨中消失。
她忽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悟,她就是淋在宋惜微身上的这场雨。
宋誓成从后方过来,一把抢过她的伞,将她往前推来一把,怪声怪气地道:“后悔了吧?”
宋回涯抹了把脸,才感觉到有些冷,气笑道:“世上哪有你这样做师伯的?抢师侄的伞。”
宋誓成反唇相讥:“那世上哪有你这样做徒弟的?整日欺负你师父。”
宋回涯冷哼道:“往后等你收了徒弟,我定带着他胡作非为!”
宋誓成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我收个不听你话的徒弟。”
“你看看他是会愿意听你的话,还是听我的话。”
“呵呵!好狂的口气!”
清溪道长站在檐下,看着手中的伞,无奈道:“就留老道一个。”
他将伞还给掌柜,重新坐下,要了杯热茶,笑说:“老道等雨停再走。不与他们一样,非要湿这一身衣服。”
第127章 番外三 小童·宋回涯,番外一·后
来年开春, 小童被接去京城。
临行前宋回涯说好了会去看他,一直拖了大半年,才抽出时间。
她惯来不爱走正门, 皇宫也是一样。偷溜进宫墙,半路遇上一队金吾卫,同他们招了下手, 当着这帮禁卫的面径直翻墙进去。
傍晚时分, 小童正坐在殿前发愣, 手里捧着本书,乖巧地背诵。见宋回涯在夕阳下出现,使劲用手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眼花。
宋回涯故意逗弄似地从他面前走过, 佯装没看见他是要离开, 小童追上前两步, 一板一眼地高喊:“宋门主!你去哪里啊!”
宋回涯笑着应了一声,这才朝他走去, 将手往后背一摸,递给他一串糖葫芦。
两人在殿前长长的石阶上坐下。
小童晃着腿,手里举着糖葫芦, 缓缓转了几圈, 却没什么心情吃。
宋回涯说:“小小年纪,怎么愁眉苦脸的?你娘骂你了?”
“我娘才不会骂我呢, 她只会心疼我。”小童说, “我不想念书了。”
宋回涯干脆道:“那就不念了。”
小童立即谴责地瞪向她, 觉得她这大人简直不可理喻。见宋回涯毫无惭愧之色,长长叹了口气,稚声道:“还是要念的。很多人都没机会念书呢。不念书我都睡不好。”
宋回涯忍俊不禁, 点头附和:“我就知道小郎君什么道理都懂,那我就不多说了。吃吧。”
小童舔了口糖葫芦,心情好了些,低着头转了圈眼珠,虎头虎脑地又叫了声:“宋门主!”
宋回涯叫他冷不丁的这句吓了一跳,问:“做什么?”
大抵觉得自己此时的模样有些贼眉鼠眼的不正派,小童刻意地昂起头,抬高视线,用清澈的眼睛直视着宋回涯,问:“你喜欢你师弟吗?”
宋回涯说:“你爹吗?”
小童表情严峻道:“不是那个师弟!”
宋回涯装傻充愣地道:“陆向泽啊?其实我与他相处不多。他这人也是看着正经,其实满肚子坏水。与你师姐很聊得来。”
小童急了,指着身后道:“是那个师弟!我的舅舅!”
“哦……”宋回涯笑道,“喜欢啊。”
小童眨着眼睛:“那如果他让你留下来,你会留下吗?”
宋回涯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
小童脱口而出:“为什么啊?”
宋回涯失笑道:“你们男人为什么那么喜欢问为什么?”
小童用力拍了下胸脯,字正腔圆道:“这是男人之间的秘密!”
他又追问:“所以为什么?”
宋回涯只说:“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小童“哦”了一声,被她带偏了思路,提醒道:“那你隔一日再回来吧,不要打扰我念书了。”
宋回涯靠在台阶上,爽朗惬意地大笑。
小童见她出神,扯了扯她的衣袖,一脸郑重地问:“他们说,江湖上不公平的事情都归你管,是真的吗?”
宋回涯挑眉:“哦?小郎君要诉冤啊?来吧,洗耳恭听。”
小童当即愤慨起来,咬了一口糖葫芦,口齿不清地向她告状:“教我经文的那位先生,我明明没有答错,可他非要算我的错,还不听我解释,打我的手板,找舅舅告状。”
宋回涯夸张地道:“如此过分?”
小童用力点头:“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