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怯又问:“那是没钱了,或是半道叫人劫了,来讨口饭吃?”
青年还是摇头。
虽然脖颈的幅度不大,宋知怯还是有点担心他会把自己的脑袋给拧下来,心不在焉地问:“那是来拜师的?”
青年定住了,宋知怯感觉他有掀开眼皮,朝自己看了一眼。可惜脸黑乎乎的一片,她读不出什么表情。
“你这样的,来拜师啊?”宋知怯油然生出一股轻视,“你这么大年纪了,学过武吗?也就能沈岁学学种菜了。”
她自行上前捏了捏男人的手臂,惊诧地“嗯?”了一声,一只手又往他后背拍了拍,眉毛往上一跳,嘴皮子利索地道:“宋回涯是我师父,你想拜我师父那断然是不大行了,上山求艺的人能排到山底下,各个还比你身强力壮。不如你拜我为师吧!我在不留山可也是横着走的,断不会叫你受委屈。”
青年转了回去,显然没将她的话听进耳朵里。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宋知怯蹲到他身旁,拿脚碰了碰,软着声音关怀备至地问,“徒弟,你饿了吗?”
青年开了金口:“饿。”
宋知怯想着,带他下山吃饭还得多花一笔银子,先对付一口别叫他饿死在山上,等晚些时候再叫郑九领人去吃饭。打定主意,当下拍拍胸脯包揽下来,转身去往山林,轻车熟路地找到一棵果树,用衣服兜了几枚青色的野果带了回来。
青年只咬了一口便停下了,对着留有牙印的果子怔怔的出神。
宋知怯刚要呵斥他不要挑剔,对方竟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很快变得有些凄楚跟落寞,哪怕看不清表情,周身也弥漫着一股与野果同等的酸涩。
宋知怯见他这一番变脸似的反应,觉得面前这怪人好莫名其妙,说:“怎么?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青年给她递了一个,宋知怯机敏后跳一步,坏笑着拒绝:“我才不要,酸得很哩!”
青年低着头,专注地吃手上剩下的果子。
宋知怯以为他真是饿疯了,微弱的良心跳动着开始不安起来,说:“罢了,我给你捉条鱼吧。这湖里的鱼都笨得很,看他们今日乐不乐意叫你吃。”
她挽起衣袖跟裤腿,轻手轻脚地蹚进湖里,不往深处去,停留在浅岸边,在一片沉淀的淤泥中寻找鱼的踪迹。
男子吃完野果,两手搭在膝盖上,又是一声不吭地坐着。
宋知怯隔着老远仍旧能感受到他身上阴沉的死气,附近的鱼都被吓得不露面了,她在水里摸了老半天一无收获,正要迁怒,听到对方开口问:“你师父呢?”
宋知怯责备的借口还压在嗓子里,被他着突兀一声吓得一个哆嗦,转过头说:“你找我师父啊?我师父这段时日都不在家,出门寻人去了。”
青年静默片刻,问:“寻谁去了?”
“自然是去找我小师叔啊!天下人都知道!他在北胡不见了。”宋知怯飞快回了一句,说完觉得有些夸张,毕竟面前就站着个孤陋寡闻的家伙,顿了顿,脸不红心不跳地改口,“江湖上凡是有些头脸的人都知道,你一路过来难道没听说过?”
青年望着水面,只觉本就浑浊的湖水,一下子又荡起层朦胧的白波,叫他看得更不真切了。
他声线沙哑地道:“非要这样认真寻他做什么?相别多年,人事两非,再见面,不定也是生疏。”
这话宋知怯就不爱听了,朝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渍,皱着眉大声道:“就算十几年相别又如何,师叔就是师叔!他可是我师父的师弟,我师父拿他当亲弟弟!怎么会生疏?你这人不会说话就别说了,到我师父面前胡说八道,她要用剑抽你的!听见了吗?”
见青年不应声,宋知怯继续不满地嚷嚷:“喂!我问你听到了吗?”
青年置若罔闻,对着水面照了片刻,抬起手,想要解开高束的长发。无奈凌乱的黑发纠缠,和着泥跟血结成一团,半晌也没解开。
宋知怯对他不爱与自己搭话的反应颇为不喜,但念及他到底是自己来日的徒弟,身板练得结实,下过苦功,该是很能打,哪怕呆头呆脑也认了。见他用蛮力粗暴地拉扯着头发,感觉自己也是一阵头皮发疼,龇牙咧嘴地喊:“你别动啦!我来帮你。你这大人好不省心!”
说罢也不捞鱼了,快步走到岸边,一手拽着青年的衣领示意他低头,另一手并指舀起一捧水,浇在他的头发上。
男子曲起上身,任由她摆弄。
宋知怯不够高,伸长脖子,泼了他满身水,才将他头发彻底打湿。
她没问男子是从哪里来,为何如此落魄,担心对方不自在,反和气地安慰道:“不用多说,人人都有难处,我以前做小叫花的时候,也脏得跟泥坑里打过滚似的,一年到头不洗澡,不比你干净多少。我师父不过第一次见我,觉得我冷,还是肯抱着我睡。那是我这辈子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了。”
宋知怯说起师父,笑眯了眼睛,拍拍青年的肩膀,发出一句出自肺腑的感慨:“我师父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以后她就是你师祖了!”
男子笑了笑,低沉的声音透露着一丝难得的亲近:“你师父说你滑头滑脑,性情顽劣,倒是已经改好了。”
宋知怯登时恼火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不知道我师父的事,倒是知道她数落我的坏话!”
她手心拽着青年的长发,本是想拍他一脑瓜教教他什么是尊师重道,巴掌扬起后轻轻落下,自己把自己给劝好了,沉下气语重心长地道:“你也是赶上我脾气好的时候了,放在几年前,我不趁机打你一顿,都算是大发慈悲。自打我救了我师父,我才改头换面。救人好啊,我若是不救人,怎么会有师父?怎么能当你师父?你以后记得多做好事,做完报我的大名。我姓宋,叫宋知怯,记住了吗?”
宋知怯好不容易将几缕打结的头发解开了,手臂酸得不行,顺手又用水洗了洗青年的脸。手背触碰到一片不平整的疮疤,呆滞了下,想凑近了仔细看看,被男人抬手挡住。
十多年的风霜,留下一片横陈的旧伤,刻满胆怯不安的狼藉。
他将宋知怯的手推开,弯腰清洗自己的脸。
宋知怯正要说些什么,瞥见远处山林中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眸光骤然发凉,欢快地朝那边奔去,张开手臂大喊:“师父!你回来啦!”
宋回涯半揽住她,摸了摸她的头。
青年抹去脸上水渍,用布条将湿发扎起,艰难起身,面朝宋回涯。
晚归的鸟儿飞回巢穴里,习习的凉风从树叶间的孔缝穿过,带着和融的光。
那轻柔的光照过万里外的天涯,也照在了咫尺。
阿勉颤声呼唤:“师姐。”
小贴士:找看好看得小说,就来52书库呀~224444.sh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