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嘴。”宋知怯气恼道,“你出去遇上别人,可不能这样说话。江湖里好些大侠没机会念书,你说得不好惹他们心生不快,他们一巴掌就能给你扇泥里去。”
小童不以为然地道:“这不是宋回涯的家吗?你不是说她很厉害吗?”
宋知怯拿眼尾觑着梁洗,摇头晃脑地道:“真正的高手,都是讲究一击毙命的。我师父也赶不及救你。”
小童当戏文听得津津有味:“那如果一巴掌拍不死我呢?我爹打蚊子都有打不死的时候呢。”
宋知怯被这小子问得有些烦了,敷衍道:“如果一次出手杀不了你,可能会觉得没兴致,放过你了。那你确实命大。”
梁洗闭不上耳朵,皱着眉头装模作样背了会儿书,忍不住开口:“像我就不是。真要杀的人我会多补几刀,将他扎成个刺猬,确保他死了。不想杀的人,我从开始便懒得出手。”
宋知怯飞快接嘴:“所以我会不得罪你这样厉害的大侠!”
两人相视一眼,露出个知己难逢的默契笑容。
小童重新审视起梁洗,不认识般地问:“她也是很厉害的大侠?”
宋知怯面不改色地道:“我爷爷死了以后,梁洗大侠就是世上绝顶的刀客,是这个!”
梁洗看着她高高竖起的大拇指,被她吹得找不着北,看手里的书就更觉得没意思了。放下书册,寂寞地叹了口气。
宋知怯这时扯过小童的衣领,与他大声耳语道:“我们前几日抓不到的那条大鱼,梁洗大侠手指弹一粒石头就能打晕了!”
小童心领神会,配合的一声:“哇!”
梁洗挺直腰板。
宋知怯:“还有树上停着的鸟儿,不管蓝的黑的,梁洗大侠跟风一样飞上去,就能抓下来给你玩儿。”
小童张大嘴,希冀地望向梁洗:“哇!”
宋知怯说:“这才叫大侠啊!”
梁洗热意上头,豪放起身,挥手道:“走!”
·
到了傍晚,宋回涯几人从外面回来,要给他们三人考校功课。
严鹤仪从窗口窥见梁洗坐得板正的身影,心里已凉了半截。
但凡这祖宗认真学过半日,此刻都该是吊儿郎当,恨不能鼻孔朝天的烦闷模样。哪里能像现在这般乖顺。
显然宋回涯亦是深谙她徒弟的禀性,刚走进屋中,眼神一扫,不消对视,嘴里便发出一声嗤笑。
三人站在门口,挡住大半的天光。宋知怯跟梁洗只觉眼前顿时发暗,头不觉越来越低。
只有小童还举着书,以破釜沉舟的强烈信念在做最后的奋战。
郑九轻咳一声,三名学生依次上去领了纸笔,埋头书写。
不一会儿,宋知怯跟小童都将卷子交了。答得还算可以。唯独梁洗提着笔抓耳挠腮了半天,憋出几个狗爪似的错字来。
纵是意料之内,这结果也实难叫人开怀。
严鹤仪不觉捂着额头,长叹口气。
那声音听得宋回涯都不禁对他心生同情。
以前觉得梁洗再不开化,顶多只是懈怠于求学,算不得一棵朽木。亦不承望她能做个出口成章的文人,认几个字能有多难?慢慢教、细细讲,总能将歪了的苗子扶正。
如今看这歪了的或许不是株苗子,而是已经能吊死人的歪脖子树了。
她拍了拍严鹤仪的肩膀,跟着叹了口气。
郑九听他二人接连叹息,便知自己无力施展了。他们都认了梁洗不学无术,自己还费心做什么?只可惜了这样一个武学奇才。于是也跟叹气。
小童受他们感染,虽不知缘由,脑袋上顶着本书,有样学样地“唉”了一声。
气氛到这儿了,宋知怯不能不跟,紧随其后,长长吐息:“唉……”
梁洗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声音,脑袋大了一圈。她回过头,谴责地望向身后几人:“我是死了吗?”
不过是背下课文,好像半只脚迈进棺材了。
她自尊心开始作祟,把纸张揉成一团扔到地上,将书本掏出来一摔,立下豪言壮语:“我今日背不会就不睡觉了!”
严鹤仪反过来开解她:“算了吧,反正记住了,到明早也得忘,不如直接睡觉去。当是今日背过了。”
梁洗很有心气地道:“我不!”
她瞥向宋知怯跟小童,有种受人背叛的激愤感。当下决定再不与这二人说话了。
宋知怯亦料不到,自己是半桶水,提起来晃荡。梁洗则索性连水都没有,冥顽不灵。
她良心稍稍有些过意不去,不解问道:“你是怎么练刀的?也是今日练了明早就忘?”
梁洗没好气地说:“刀法有什么好记的?不是打过一遍就会了。”
宋知怯又问:“那刀法的名字你能记得住吗?”
梁洗不想搭理她了。
宋知怯给她出了个主意:“那你为什么不能用练刀的方法来学字呢?我听他们夸赞谁人的字写得好,就跟什么用刀剑刻得一样。你把大致的笔画,看做刀法的招式来记,不求准确,囫囵相似,描出个形就能认得。写的事情留以后再说。”
梁洗一听,醍醐灌顶,觉得或许当真可行。
她对着书本上的字认真看了半天,双手在虚空自创了套诡异的刀法,打过两遍之后,真给记住了。
转而用笔写下来,虽丑得有些天怒人怨,可确有那么几分形似,亦算是种进步。
周围众人不由惊呼出声,毫不吝啬地予以夸赞。
严鹤仪瞠目结舌,对着宋回涯感慨:“你徒弟莫非是个传道授业的奇才?!”
宋回涯:“……”
你们师徒两个才真是武林的奇才。
·
这日早晨,宋回涯刚洗漱出门,就见梁洗抱着双手守在她门口。
无论她去何处,梁洗都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这让宋回涯不禁回忆起了当年被这狗皮膏药死贴着的场景,一时间觉得人事恍惚,感触丛生。可惜这回不能弃山而去,将其甩脱。
带着人在山上转了半天,这厮仍是不知疲倦,还总在她耳边问东问西,说些废话,叫宋回涯渐渐生出燥意。
宋回涯克制着怒火问她:“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梁洗说:“你做什么我做什么。”
宋回涯说:“我要是去偷鸡摸狗呢?”
梁洗:“那我也去偷鸡摸狗。”
宋回涯语塞。
梁洗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问:“他们那么怕你,是因为你擅长偷鸡摸狗吗?”
宋回涯思索了好一阵,不确定她是不是在骂自己,可垂在身侧的手是有些蠢蠢欲动了。
梁洗见她脸色发黑,才解释一句:“严老堡主叫我多跟着你学习,看看你是如何掌管一座山门,来日他才敢将严家堡交到我手上。”
宋回涯为她指点迷津,诚恳道:“那你该去跟着郑九。”
梁洗一根筋直得跟铁杵似的,坚持道:“我跟着你。”
宋回涯:“……”
宋回涯深吸口气,本着来者是客的道理,不与她计较。背过身兀自朝山下走去。
梁洗难得开窍,听出她话语外隐约的嫌弃,在后头喋喋不休地问:“怎么,你不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