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这才得以放行。
远离城门后,高观启敲了敲车厢,马夫受意探进头来。
高观启吩咐道:“去给我那位好母亲送封口信,就说,大哥让我带来的人,我已经带进城了。可在城门处被魏凌生的亲信认出,问她该作何安排。”
马夫仔细记下,应道:“是。”
高观启补充了句:“一定要先提我大哥,务必见到她面,亲自说给她听。否则她不会理你半句。”
马夫颔首,跳车离去。一旁护卫接过缰绳,长鞭抽下,高声呼喝令行人退避,策马在街上奔驰。
就在临近高府的长街上,十多名身着布衣的壮汉列成一队,拦住了马车去路。
护卫急急勒停骏马,朝前怒喝道:“何人挡在路中,速速离开!”
为首一人上前,作了个揖,彬彬有礼道:“多谢高侍郎千里迢迢护送我家小郎君归京,一路多有劳烦。家主思亲心切,特命我等过来接人。改日备好厚礼,再登门道谢。”
说着就要上前抢人。两侧护卫当即暴怒,大骂一声,抽出身后兵器,直指壮汉面门,意欲将人逼退。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高观启在车内懒懒开口:“几位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怕是认错人了。马车里的这位小兄弟在世上别无亲故,我心有不忍,将他带在身边照料。若要寻人,还是到别处去找找吧。光天化日之下明抢,未免太目无尊法。”
为首壮汉嘴上好声好气地应:“既然是自家人,我们总是认得的。是不是,叫我们见一面才知道。”动作极为强硬,带领着身后一帮兄弟就要动手。
眼见双方就要打将起来,一队金吾卫又奔跑着冲出人群。加上围观的百姓越发密集,场面乱作一团,吵得人耳膜发疼。
将士举着刀剑将两波人分开,厉声命道:“住手!都退开!”
高观启这才走出马车,站在高处,装模作样地对着将士诉苦道:“将军可算是来了,这伙贼人好蛮不讲理。”
将士仰头与高观启对视,抱拳招呼,铿锵有力地说道:“我等收到消息,说此地有贼人逃窜,特来执捕。还请高侍郎行个方便。”
高观启表情明显一愣,很快又笑道:“贼人不就在将军面前吗?将军尽管拿下。”
将士指向车厢道:“我等所说的贼人,是指高侍郎车上的少年。”
高观启眸光转动,带着威胁之色望向那名将士。
将士上前一步,重复道:“请高侍郎行个方便。勿要与我等为难。”
几名护卫手指扣住刀口,蓄势待发,小声试探道:“郎君?”
高观启与金吾卫对峙片刻,还是选择退让,侧身掀开垂帘,拂袖一挥,示意季小郎君出来。
少年怯生生地朝四面环视,努力绷紧了脸,依旧难掩惶恐之色。他刚跳下马车,当即被两名将士制住双手,缚到身后。
那帮壮汉面有不服,伸手欲要推搡,金吾卫按住刀身,侧身上前,圆眼怒视,厉声警告道:“我等金吾卫,巡卫京师、治安平乱是职责所在。也知诸位兄弟戍边卫国、劳苦功高。可既在天子脚下,就该守京城的礼法。若是再进半步,可休怪我等做出什么叫彼此难堪了。”
为首壮汉终是奈何,带着兄弟退后,强行扯出个笑,与那将士道:“得罪。”
季小郎君被金吾卫带走,壮汉也相继散去。高观启愤恨甩袖,回到马车,从容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名家仆见争端平息,才敢小跑着上前,停在马车边上传话:“郎君,夫人请您过去。”
高观启未做应答,护卫心领神会,调转车头,只朝着金吾卫追去。
今日朝会刚散,金吾卫搜过少年的身,径直将人押入宫门。
高观启坐在马车上,透过窗口注视这一幕,讥诮笑道:“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脖子上怕是没长脑袋啊。”
第080章 白云无尽时
书房内,年轻的君王正与留下的老臣商议未决的政务。
内侍弯着腰快步进来,附在青年耳边低语。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青年听得面色连连变化,忽白又忽青,视线在高清永与魏凌生之间来回徘徊,间或不敢置信又满是忌惮地掠过陆向泽,最后沉沉定在高清永的脸上。
青年似是征询,语气不大肯定地道:“将人带进来?”
见几人皆未反驳,抬手一招。
金吾卫领着季小郎君走进殿门,一群老臣随之骚动。几人错愕转向陆向泽,几人埋头充楞,还有几人如芒在背,焦灼不安。
青年不知如何开口,为难道:“这……”
高清永身后一名官员出列询问:“陆将军,可觉得此人眼熟吗?”
陆向泽面色如常地从人群中走出,与跪在地上的少年正面相视,笑问道:“我与你认识吗?”
少年浑身打颤,畏惧地摇头。
陆向泽轻描淡写地说:“还以为是我不记事,看来的确不认识。”
那人问:“陆将军不觉得,这小郎君与你有几分相似吗?”
陆向泽扭头反问众人:“像吗?”
应声寥寥,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听着气势薄弱。
那官员嗓音浑厚地道:“陆将军当真不知道这小子是谁?他就是当年季氏的孽种,本该处死,意外被宋回涯劫走,侥幸活命至今……”
一人不待他说完便打断道:“当年宋回涯劫囚一事已争论过一回,天南海北都有人说当时看见她在杀人,辨不得真假,便是无凭无证。怎么今日又拿出来说?”
那官员说:“好,往事可以不论,那就先问问这小杂种,殿上的这些人里,有没有一个,像他那销声匿迹多年的三哥?”
一众老臣互相对视,交换眼神,面带愁苦地微微摇头。只觉悬了好久的刀,终于还是落下了。
另有一人出场,与他一唱一和道:“叶少卿这是何意?”
“京城中早有传闻,陆将军的长相与当年季氏失踪的那名乱贼极为神似。世事当真如此巧合?恐难叫人信服。”
陆向泽失笑道:“风言风语岂能当真?空口几句白话,也敢搬到陛下面前?未免太过胡闹。”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高清永,只等他出声表态。认为他手中该有确凿凭据,能叫这二人无从辩驳。
可偏偏后者一反往常,今日太沉得住气,好似被拔去了满身尖刺,真成了个平易温和的老人。
此时受众人瞩目,实在不能继续装聋作哑,高清永方撑开眼皮,对陆向泽抛了个问题。
“陆将军从华阳城经过时,可有见到我家大朗?”
“没有。”陆向泽神态倨傲道,“侍中为何会向我来讨要儿子?该不是又要添我一条罪名,说我杀了高家公子吧?”
高清远说:“他失踪多日,我担心他的安危。”
陆向泽关切地问:“即是如此,侍中为何不派人去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