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姮姬点了下头有些心虚,毕竟昨夜将他赶下了床,害他一整夜没睡。
“你呢?”她问。
他故作轻松:“看了会儿日出。”
“好看吗?”她疑问。
叱咤风云的朝廷第一相,似乎不是有闲情逸致看日出的人。
“挺好看的。”
良久,郎灵寂由衷道。
有些风景由于赶路太匆忙,平常意识不到它的好。
有些人也是。
待意识到了,已经逝去了。
王姮姬未能体会他的深意。
她和他的心境终究不同。
王姮姬喜欢在草场骑马,郎灵寂便陪她多住了几天,没有着急回王家。
但郎灵寂作为朝廷命官、王家家主、朝廷第一执政者,日理万机,人可以不再朝廷,紧急公文必须要看。
他在书房中案牍劳形,王姮姬乐得悠闲,难得有机会独自骑马游玩。
马奴既白为王姮姬牵马,小子年轻,刚满十八岁,古铜色的皮肤,一副钢豆子般矫健的身材,青筋蜿蜒暴起。
他原本是个小偷,被人抓住要砍手。冯嬷嬷花钱赎了他,把他转送给王姮姬。王姮姬怜他家境困苦,留在身边做个马奴,自此既白对王姮姬忠心耿耿。
当然,日日面对貌若天仙的小姐,既白难免滋生旖旎心思,毕竟知慕少艾的年纪。可他身份太卑贱了,只能给小姐牵马,连小姐的一片罗裙也不配碰触。
小姐有正牌夫婿。
那人是琅琊王,中书监,王家家主。是只手遮天的存在,无法仰望。
长久以来,既白一直很自卑,只敢在阴暗处偷偷倾慕小姐。
小姐丢弃了什么东西,他立即珍宝似地收集起来,以此纾解相思。
他多羡慕小姐的正牌夫婿啊,那个人可以光明正大揽着小姐,与小姐同床共枕,承受小姐的爱意,与小姐共同出席重要宴会,形影不离,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如果他能当一天小姐夫婿就好了。
当下,既白和王姮姬二人在一望无际的草场。
王姮姬想自己骑会儿马,对既白道:“你先下去吧。”
既白犹犹豫豫,“小姐,这天快要下雨雪了,让奴再为您牵会儿马吧。”
难得姑爷不在。
姑爷在时,他得像老鼠一样躲起来。
王姮姬并未理解既白这番心思,淡淡道:“没事。你先去休息吧。”
既白只能遥遥望着王姮姬的背影。
他是马奴,没资格和主人共同驰骋在草场上。
他满腔心意无法言说,说出来只怕玷污了小姐高贵的身份。
他的爱拿不出手。
王姮姬在凛冽的冬风中肆无忌惮驰骋,比与郎灵寂赛马那天还畅快。
果然,和离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
她满心满眼都是和离的事。
正徜徉在自己的世界中难以自拔,蓦然出现一道青影,好像是个人,吓得王姮姬紧急勒住缰绳,马匹发出长长一声嘶鸣。
“谁,不要命了?”
她斥道。
来人抱着一捆干草,身着青衫,看样子是书生打扮,极为狼狈。
他显然也被吓坏了,擦了擦头上冷汗,斯斯文文对着王姮姬一揖手:
“这位姑娘,对不住,多有得罪。”
王姮姬拧了拧眉头,不知哪里来的新马奴这般不懂规矩。
这时既白赶来,见小姐没事松了口气,解释道:“小姐,这是来草场帮工的。”
草场时常招募一些临时苦工,主要负责马厩清洗、马粪运送,投喂饲料等杂事,似既白这种能为贵族牵马的,实际上是高级马奴了。
那人也意识到眼前姑娘非同常人,或许就是草场的主人,自报家门:“小姐,小生姓文,名初,字砚之,是个读书人,近来手头拮据才过来帮工。”
文砚之长得清秀细白,身形瘦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斯文模样,音调慢声细语的。
王姮姬好奇,读书人大多清高,这一位竟纡尊降贵做倒马粪捧干草的勾当,“你缺了多少银子?”
文砚之道:“五十金。”
王姮姬道:“哦?这么多,你一个读书人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若有正当理由,本小姐赏赐给你也无妨。”
文砚之当即不卑不亢拒绝道:“不必,小生会自己赚取。”
随即回答:“小生攒钱是为了办学,将思想传播于天下。”
王姮姬听这话险些笑出来。
不是吧,世界还有这么单纯的人。
她起了兴趣,翻身下马,细细询问:“书生,你连饭都快吃不起了,还传播什么思想?”
文砚之道:“贵族小姐,请您莫要侮辱斯文,否则我无法与您交谈。”
王姮姬一笑,“好,我不侮辱斯文,你倒说说你在搞什么鬼?”
文砚之伸出手心。
王姮姬不解,他解释道:“请小姐您付束脩,我才能给您讲解。”
王姮姬难以置信:“你方才不是不要我的钱吗?”
文砚之傲然道;“赏赐的钱和靠自己学识赚到的,焉能相提并论。”
他一本正经,说得庄重,明明是要钱却没有半点铜臭气。
王姮姬真哭笑不得。
该说他傻呢,还是天真呢?
从小到大她见的皆如郎灵寂那般城府深沉,从没遇过赤诚的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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