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手轻脚地出房间,到书房,开灯,从上了锁的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速写本,翻开。
速写本有些年岁了,封面边缘起了毛边,有折痕,内里纸张也泛着点时间冲刷留下的黄。
打开台灯,她拿起一支铅笔,捉着那点灵感,尽快在纸上勾勒出轮廓。
凌晨两点半,发现床边是空的,谈斯雨从睡梦中惊醒。
叫了几遍,没人应,他下床找一圈,最后在亮着灯的书房找到她。
关书桐趴在办公桌上睡着,铅笔明显是从指间滚到桌上的,左手压着一个摊开的本子,隐约能看到点礼服裙的裙摆部分。
“桐桐?”他轻声叫她。
她没应。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她压着的速写本,好奇她大半夜爬起来画些什么。
第一眼,便被定格住。
那不是一件普通的礼服,而是婚纱,抹胸款,A型大裙摆,款式相当华丽梦幻。
往前翻,仍是婚纱,不过是一字肩的款,手稿完成时间是在今年三月份。
再翻,换成一件鱼尾裙款的婚纱,时间是去年九月份。
仿佛时光回溯,从现在时,一直倒退,退回到他们八岁那年。
第一张手稿,还不太成熟,乱七八糟的线条和比例透漏着稚嫩。
落款时间之下,还有一句《葡萄成熟时》的歌词
——“你要静候/再静候/就算失收始终要守”
第84章
古来, 便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
八岁那年冬至,周六,寒潮来袭, 阴雨天,叫人失去外出的动力。
午后雨还在下, 滴滴答答。
谈斯雨百无聊赖地弹着琴,关书桐占去他小半张琴凳,面朝钢琴侧对面的落地窗, 安静看雨丝密密麻麻地落在青草地上。
“你在弹什么曲子?”她没话找话。
“《葡萄成熟时》。”
“有点耳熟。”
他轻嗤:“Eason那么火的歌,你没听过?”
她轻轻摇头。
那时候, 她流行音乐听得少,对明星不感兴趣,粤语也不好, 连Eason到底是谁都不清楚。
关书桐回头问他:“你能唱给我听吗?”
或者, 不唱也行,她可以私下找来听。
谈斯雨没回应她, 只是垂着鸦羽似的长睫毛, 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跳跃,弹奏出优美悦耳的音符。
以为他不想再搭理她, 关书桐默默把脸转回去,望着屋外被雨水模糊的景色发呆,心里盘算着, 在他这儿待够时间, 她就回家跟赵嘉业交差。
钢琴声轻轻, 进入主歌部分:
“差不多冬至一早一晚还是有雨
当初的坚持现已令你很怀疑
很怀疑你最尾等到只有这枯枝……①”
尚未进入变声期的童声稚嫩, 远不如原唱感情丰沛有韵味,但每句都在调上, 听着挺好听。
没想到谈斯雨真会唱给她听,关书桐受宠若惊地回头看他。
他仿似不受她影响,兀自沉浸在音乐中。
她调整了下坐姿,听得认真而专注——尽管就她那寥寥草草的粤语水平,很难听懂歌中含义。
“但当你智慧都酝酿成红酒
仍可一醉自救
谁都辛酸过哪个没有①”
一首歌,为她这一个听众从头唱到尾。
关书桐热烈鼓掌,情绪价值给得足够:“哇!Ray,你唱歌好好听啊!尤其是唱粤语歌,真的超棒的!”
“咳,”他清了清嗓子,小眼神傲娇地瞄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说,“这首歌确实好听。”
“但你演绎得也很好呀!今年元旦表演,你怎么不报名呢?如果是你上台的话,我们班的节目一定拿第一!”
“我又不是唱戏的,才不会当众表演。”
“可你刚刚唱给我听了。”
“也就唱给你听而已。”他随手弹下的几个音,几乎快把他的声音盖住。
关书桐看着他的手指,问:“这首歌,唱的是什么呀?”
谈斯雨:“简单来说,就是成大事者,要耐得住寂寞。”
“成大事者……”她思考着,“谈斯雨,你以后有什么想做的吗?”
“我?”他的命运从出生起便注定,目前为止,他也没别的想法,“顺利继承家产,把公司做大做强吧。你呢?”
她不知道。
关书桐默然垂眼。
谈斯雨没追着她要个答案,钢琴练得累了,他停下,学她先前的样子,安静听雨落的声音。
“设计师?”她不太确定地说,“想做很多很多漂亮的衣服,想办服装秀,想看别人穿上我做的衣服。”
天选资本家闻言皱眉,“什么叫’漂亮的衣服‘?”
“……”关书桐想了下,每个人的审美不同,谁也无法定义什么叫“漂亮”,她改措辞,“那就做有特色的衣服,有我关书桐特色的衣服。”
*
一觉醒来,已是上午十点。
关书桐躺在床上伸了个拦腰,醒神的那一分钟,渐渐回想起凌晨的事,她惊了下,一骨碌坐起来。
谈斯雨在她身旁躺着,被她的动静闹醒,狭长眼眸缓慢睁开。
她垂着眼看他,知道他刚睡醒不喜欢吵闹,便放轻了声调,小声问:“你抱我回来的?”
他嗓子还有点沉哑,语气淡淡:“你梦游游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