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景明把那部手机翻过来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有锁屏密码。
他试了试高启明的生日,不对;试了试苗苗的生日,开了。
主屏幕上稀稀拉拉装着几个应用,其中一个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一个未读消息的红点。
他盯着那个红点,苗苗在沙发另一头把水晶球摇得哗啦啦响,嘴里哼着《Let It Go》。
他点开了微信。
红点来自备注为周志明的人,不久前同意了好友请求。
高景明没有点进去,只是大体往下翻。
他不是什么喜欢偷窥别人隐私的人,但对于这个渐行渐远的哥哥,他还是想知道些什么。
聊天列表里躺着十几个对话框,高景明扫到了不少标注着借贷的名字,眉头深深皱起。
他还贷款了?
他开始认真看起这些备注名字,扒拉到一个名为“AAA高级律师事务所白律”的账号。
高景明点进去,从头到尾把那几行聊天看了一遍。
手指攥紧,然后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我有一个朋友……他弟弟前段时间出意外走了……没有登记结婚就不算配偶……继承权……
他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好久。
高启明没有哪个朋友,至少他认识的人里,没有哪个朋友的弟弟出意外死了的。
反而只有他自己,有一个父母双亡,准备结婚的弟弟。
唯一不同的是,他并没有“意外去世”。
他的手指终于从屏幕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
手指是冰的,哪怕已经入夏,也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客厅里很安静,苗苗正把水晶球放在电视柜旁边的隔板上,垫着脚尖哼着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苗苗画的那幅勉强能认出一家三口轮廓的画上,照在那部屏幕已经自动熄灭的旧手机上。
他觉得冷,感觉寒意从脚底爬起,钻进骨髓,狠狠地将他往下拽。
他又把手机重新打开,往下翻。
他看到锁匠给的两种方案。两张手绘的结构图,标注了弹片的安装位置和锁舌的卡死方向。
还看到电工提到的定时插座和电阻丝,反复叮嘱他别乱搞。
不同的供应商,不合格的便宜原材料。
他把这些对话框逐一看完,然后按灭屏幕,屏幕朝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垂下头,闭上眼。
苗苗跑过来拉他的手,问:“叔叔你怎么了?”
他睁开眼,看着她那张和她爸完全不像的脸,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叔叔……有点累。”
苗苗歪着头看了他片刻,然后抱着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口:“叔叔,累的话苗苗照顾你,亲亲就不累了。”
高景明低头看着眼睛亮闪闪的侄女,沉默了一会儿:“苗苗,这部手机的游戏好玩吗?”
苗苗点头:“好玩,里面有一个消消乐,我打到三十八关了。”
“那这个秘密你有没有给别人看过?”
苗苗摇头,脸颊上的肉跟着轻轻的颤:“没有,这是我的秘密,我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
高景明看着她那双和她爸完全不像的眼睛,笑了,笑得有些恍惚:“那就好。”
然后他把手机用纸巾包着擦干净,递还给苗苗,“这部手机是爸爸的,以后不要拿出来玩,妈妈看到了会担心的。”
苗苗接过手机,小声说:“可是爸爸老是不在家,我一个人好无聊。”
高景明沉默了一下,“你要是能做到,下个月叔叔给你买小天才电话手表。”
“真的吗!说话算话!”
“真的。”
苗苗把脸贴在手机上,声音有些落寞:“叔叔,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高景明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子。
有个人正推着收废品的三轮车慢慢经过,车上的纸板摞得很高,用尼龙绳捆得整整齐齐。
车上坐着一个小孩,旁边跟着一个青少年在推车。两个人说说笑笑,看上去无忧无虑。
傍晚,严慧雯从厨房探出头,问:“景明,留下来吃晚饭吧,我做了你和苗苗都爱吃的糖醋排骨。”
高景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稳、克制,嘴角微微弯着。但看那双眼睛,沉冷,疏离,不见光芒,又似乎和以往不是一个人。
他婉拒了,“我还约了人,你们慢慢吃。”
他穿好鞋,直起身:“嫂子,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苗苗上学的事也不要担心。”
严慧雯看着高景略显苍白的脸色问:“景明你今天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没什么,公司最近忙,有点累。”
高景明从严慧雯家出来,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十指交叉抵在方向盘边缘,脑中梳理最近和他哥相处的点点滴滴。
车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还没亮,整条巷子都笼在灰蓝的暮色里。
手机屏幕亮了。屏保是他未婚妻的艺术照,穿着白色的连体裙,捧着一束粉玫瑰,面容干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屏幕正中央是一条工作通知。
【系统升级方向大致定下了,明天晚上大家留一下开个短会】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副驾驶上。
几秒后,他忽然抬头,把手机重新捡起来。
他想起昨天晚上,全屋智能App突然给他弹了通知,是窗帘自动关闭。
他拿出手机,打开电动窗帘日志,果然深夜有一条自动触发记录,窗帘在有人活动时自动关闭了。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哥在那边盯装修。
但现在再看,深夜接近十二点的时间,哥能做什么?
他打开相册,看着他拍下来的锁匠给的两张草图。
是啊,哥能做什么呢?
他拨通了高启明的电话:“哥,背景墙什么时候好?我提前看看,到时候拍婚纱照提前选个搭一些的相框。”
对面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打来电话,敷衍说:“定好了我告诉你。”
简单的寒暄后,高景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子。
婚房装修高启明盯的并不称职,背景墙早就做好了,颜色他也早就知道了。
只是,他需要一个理由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贪婪2 他发不出任
周日晚上, 高景明在饭局上喝了不少酒,他的脸被酒精熏得发红,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高,饭局上的合作方都以为他今天心情不错。
实际上他从头到尾都在控制, 每一杯都喝了, 但每一杯酒精都只是在舌尖上打转, 甚至被他借着擦嘴的动作吐在纸巾里。
今晚不能醉。
他只需要酒精的味道留在呼吸里,但他的手指不能抖,眼睛不能花,脑子必须清醒。
饭局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和合作方握手, 步伐微晃,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醺, 足够让代驾师傅在后视镜里看一眼就说“先生今天喝了不少吧”。
他笑着回还好,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让代驾把他送到翡翠华庭地库。
他让代驾把车停在车位, 给了五星好评,等代驾的车尾灯在地库出口消失之后才转身走向电梯。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起来, 他走到1802门口, 在掏钥匙之前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对面的房门。
1801的门缝里没有光,猫眼黑洞洞的, 看起来没有人住,但仍不可掉以轻心。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轻轻关上门。
房间漆黑安静,空气里混着劣质板材和新刷墙漆的气味,混着口腔中残存的酒精, 刺得嗓子有些发痒。
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摸到筒灯开关,走到客厅,在没拆封的沙发上坐下来,从公文包掏出一小瓶解酒药拧开喝掉,躺在沙发上,闭上眼,让酒精的余劲从血管里慢慢褪去。
他不能睡,他要等,等酒劲彻底过去,等走廊里的灯熄灭,等这栋楼安静到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的每一声跳动。等他亲手揭开真相。
不知多久后,他睁开眼,适应了片刻站起来,走到门锁前。
高景明从包里拿出一套螺丝刀,在入户门前蹲下身。
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整层楼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他借着筒灯的冷光找到锁体面板上的螺丝孔,把螺丝刀对准十字槽。
来之前,他已经在心里已经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预演了无数遍。
甚至提前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如果门锁没有任何变化,如果他误会了哥,如果那个锁匠发的结构图只是高启明随手存的,和这扇门没有关系,那他就把面板装回去,删掉手机里那些截图,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可以把今晚当成一次普通的装修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