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周志明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保单质押记录、违规搭售的银保监通报文件、资产管理公司和建材供应商之间交叉持股的初步筛查结果。
她在档案袋封面上写了经侦科的地址,让张嘉兴送过去。
不久后秦菲菲收到了一份书面通知,落款是经侦科的红色印章。
通知上说材料已收到,初步审查后认为目前尚不具备立案条件,已按相关规定作存档处理,如有新的证据补充可重新提请审查。
她看着那行字,把通知原件放进档案袋里,和移送检察院的案卷副本放在一起,又在笔记本上那个画过星号和问号的同一页画了一个圈,夹上标签。
高景明无罪释放后的第二个周末,秦菲菲在百花巷口遇到了刘伟。
小孙收拾了一袋子亲戚家孩子穿小的冬衣,她们那天特意去孙大爷家,送几件平平能穿的旧衣服。
从孙大爷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百花巷的路灯亮了一排,昏黄的光投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伟就站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身上穿了一件深色的工装外套,袖子上印着培训学校的logo。
他的头发比以前短了,颧骨还是突出,但脸上的气色比以前好了太多。
看到秦菲菲和小孙,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下头,叫了一声:“秦警官,孙警官。”
声音还是不大,和当初那种沙哑的嘶声相比,平稳了很多。
秦菲菲问:“你怎么在这里?”
刘伟说:“今天周末,学校没课,过来帮孙大爷把攒了一周的废纸板捆好运到废品站。”
秦菲菲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板AD钙奶,几包小浣熊干脆面,还有一包棉花糖。
“平平前天给我打电话,说考试考了班级前十。”刘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自己手里的袋子,耳朵微微发红,把塑料袋往身后挪了挪,有些不好意思:“就……那个……顺便买的。”
秦菲菲没有拆穿他的小傲娇,只是说:“方站长前阵子跟我提过,你在培训学校的实训成绩不错,保持下去,毕业后推荐就业没有问题。”
刘伟低着头:“老师教得好。”
他的声音里全然没有对未来的迷茫,而是充满了期许与好奇:“等我拿到毕业证以后,我想考个电工证,听说有证以后工资能高不少。”
秦菲菲笑着说:“挺好,有个正经手艺,以后就不愁了。”
刘伟重重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抬起眼问:“秦警官,那个案子,判了?”
秦菲菲点头:“判了,你证词帮了很大的忙。”
刘伟没有继续追问,脸上的表情却比刚才松弛了些。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从工装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打开是一张汇款单的复印件,附言栏里只有四个字——
好好读书。
“这个,不知道是谁寄的。”他把汇款单递给秦菲菲,还补充了一句:“这些钱我没动,我想找到这个人以后还给他。”
秦菲菲接过来扫了一眼金额和汇款人,把汇款单折好还给他,“留着吧,不用还。这笔钱很干净,这是你应得的,你也不用有负罪感,你好好读书就行。”
刘伟有些懵懂地把汇款单收过来,重新折好,夹进工装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那个位置原来夹的是小孙给他的那张写着户籍恢复流程的纸条,现在换成了这张汇款单。
平平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半根烤红薯,嘴里还嚼着一口没咽下去,隔着老远就含糊不清地喊着:“哥——”
看到秦菲菲他们,猛地刹住脚,往刘伟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直到看到蹲在刘伟脚边那条黑白毛色的哈士奇,才想起这是当初在爷爷家陪他写作业的那条小狗。
他眼睛亮了亮,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赤狼。
赤狼冷着脸,毫不留情地“啪”一声,把那这伸过来的小手一爪子拍开了。
“呜哇——哥——”平平抱着刘伟的腿可怜兮兮,手上剥红薯留下的炭灰,蹭了刘伟一裤子。
赤狼对哭唧唧的平平翻了个白眼。
几人告别,秦菲菲看着他们两个并肩走进巷子深处,平平一边走一边剥红薯皮,把剥好的半个红薯递给刘伟。
赤狼蹲在秦菲菲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这条巷子里,刘伟瘦得锁骨从领口里凸出来,手指上全是没洗干净的灰。现在他穿着工装外套,口袋里装着汇款单,手里拎着给平平买的AD钙奶,明天一早还要去培训学校上实操课。
这个案子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高启明死了,高景明无罪,苗苗有了学区房。
而刘伟学会了电工,上了户口,可以和平平光明正大的待在一起。
秦菲菲蹲下来把赤狼抱起来,赤狼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手心。
“你看,这不算个坏结局,不是吗?”
赤狼洪亮地嗷嗷叫了几声,惹得已经走远的两个孩子回头看,朝他们挥手。
安明市的夜色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刑警队院子里的路灯准时亮了起来。
以后还会有新的案子。
不是所有真相都有判决,但每一个真相都会留下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贪婪1 雪为什么会
高景明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看到那些聊天记录的。
那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苗苗刚过完六岁生日, 他答应过要送她一套冰雪公主的水晶球。透明的玻璃球,里面除了公主还有一座小城堡,摇一摇会有雪花飘起来。
她在幼儿园看过别的小朋友带去的同款,羡慕了好久。
他就在网上订了一个, 货到的那天就给小侄女送过去。
苗苗趴在客厅茶几上画画, 听到门铃响, 把蜡笔一扔,从沙发上跳下来,拖鞋都没穿好就冲过来开门。
她穿着一件粉色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 脸蛋圆圆的,笑起来眼睛亮闪闪的, 和她爸一点也不像。
她接过水晶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里面已经下起了雪,抱在怀里摇了好几下, 看着雪花在城堡周围旋转着往下落。
高景明看着她把脸贴在玻璃球上, 鼻尖压得扁扁的,嘴里念叨着“下雪啦!”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看到下雪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住在筒子楼里, 高启明拉着他的手跑到楼下, 两个人仰着头看雪从路灯的光晕里落下来。
高启明说这是老天爷在撒白糖,他就傻乎乎的张开嘴接白糖。
严慧雯见他过来, 打了招呼,“最近启明挺忙,我马上也要去出差,明天就得让我爸妈过来照顾一下了。”
高景明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和我说。”
严慧雯道谢, 提起包:“我去送个资料,应该很快回来,景明麻烦你先帮我看苗苗一会儿。”
她走了, 苗苗拉着他的手到沙发坐下,手里还晃着水晶球:“为什么雪花不能自己飘起来?”
他说:“因为雪花比较重,就会落下来。”
她听不懂,摇了摇,把水晶球贴在耳朵边,“叔叔你能不能让雪一直在天上不要掉下来?”
高景明哭笑不得:”不能,雪总是要掉下来的,那其实是老天爷在撒白糖。”
苗苗把它抱在怀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玻璃球,在地板上聚成一个小小的、亮得刺眼的光斑。
她发现那个光斑会动,就追着它踩,咯咯笑着喊:“叔叔你看,我把太阳抓住了。”
她转过头,高景明正坐下沙发上笑着看她。
嗯……她总觉得叔叔看上去有些孤单。
苗苗想了一下,说:“叔叔你等我一下!”
说完站起来跑进了卧室。
高景明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苗苗的画本拿起来翻了翻。
画本上画了很多歪歪扭扭的图案,有太阳,有花,还有几张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
蜡笔线条,简单粗糙,却一眼就能分辨出是谁。
苗苗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叔叔,这个借你玩。”
高景明接过那部手机。
手机有些旧,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是一只掉了半边耳朵的粉色兔子,机身有些许磕碰,露出底色。
这是一部旧款智能机,应该不是严慧雯的,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装作严厉地问:“苗苗,妈妈知不知道你拿手机玩?”
苗苗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压低了声音说:“叔叔,这是秘密,我还有一张卡,插上就能玩游戏,这是我最宝贝的玩具,给你玩,你不要告诉妈妈。”
然后她抱着水晶球跑到沙发的另一头,开始给它找合适的摆放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