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说每一项单独的证据都不够直接,但你不能解释,为什么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检察官从案卷上抬起眼,宣布审前证据交换到此结束,检方将在法定期限内对全案证据进行综合审查,决定是否提起公诉。
郑律师点了下头,把笔记本和钢笔收进公文包,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外套的扣子,“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我会建议当事人继续坚持无罪辩护,法庭上见。”
说完他朝林检察官微微点了下头,带着助手推门出去了。
秦菲菲站起来,把技术证据原件收回文件盒。
张嘉兴在旁边整理笔录,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老大,你说这个案子能定罪吗?”
秦菲菲把最后一份视频证据光盘放进盒子里,扣好盒盖:“这些证据不是每一项单独能定罪的。但它们合在一起,指向的是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替代的位置。至于法官怎么看,是他的事。”
林检察官在法定期限内完成了全案证据的综合审查,决定提起公诉。
高景明的辩护律师向法院申请了取保候审,法院经审查认为本案证据已全部固定,高景明无前科、无社会危险性、且有稳定的工作和家庭关系,决定准予取保候审。
高景明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安明市下着雨。
他没有打伞,只是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上了律师的车。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
举证质证阶段,郑律师逐条质证,抓住了同一个核心漏洞——
弹片上没有高景明的指纹,轨道上没有他的DNA,没有目击证人看到他挂水袋,没有监控拍到他拿着塑料袋走进1802。
每次他站起来质证,反复都会说同一句话:“间接证据不能替代直接证据。”
而这个案子最关键的直接证据,是高启明手机中的聊天记录。
犯罪动机清晰明显,没有任何异议。
法庭辩论阶段,郑律师在最后陈述中说道:“法律的核心在于‘排除一切合理怀疑’,而本案的合理怀疑从未被排除。只要这个怀疑还在,我的当事人就是无罪的。”
合议庭休庭评议后,审判长宣布复庭。
审判长宣布判决:经合议庭评议认为,本案证据确实存在一定程度的缺失,无法排除一切合理怀疑,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
判决如下——
被告人高景明,无罪。
翡翠华庭1802失火系高启明蓄意纵火,布置现场时失手导致死亡,证据清晰,指向明确……
法槌落下,快得不可思议。
秦菲菲把案卷夹放进档案柜,关上柜门,在封面上写下结案日期。
赤狼蹲在脚边,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冰蓝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很亮。
她揉了揉赤狼的后颈,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赤狼,又像是在问自己:“没想到是这个结局吗?”
赤狼轻轻嗷呜了一声。
他不太懂这个世界的法律。在他的时代,真相就是真相——
你在战场上杀了人,刀口的方向、马蹄的印痕、箭矢的材质,物证摆在面前,便是铁证如山。
判决从来不需要“排除合理怀疑”。
在漠北,能被排除的,只有比你慢的刀!
而高景明呢?
一个既说了真话,又说了谎话,既难过,又冷静,既想让他哥入土为安,又亲手把他哥锁在了火场里的人。
这样的人,在漠北会被斩首,在这里却被放了。
他抬头看秦菲菲。
她站在窗边,望着满天繁星和万家灯火,表情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是在用手指无意识地揉着他耳后那撮最软的绒毛。
“高启明确实想杀人,证据确凿。高景明确实翻了弹片、挂了水袋。”
这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无罪,而她站在中间,做了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把真相交给法律。
秦菲菲停了一下,“真相不够定罪,但真相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也不算个坏结局。”
赤狼忽然想起军帐里老将军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弯刀,是律法。律法能杀人,也能放人。能斩贪官,也能护奸佞。关键在于刀柄握在谁手里。
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柔然没有成文的律法,可汗说的话就是律法。
可现在,他有点懂了。
这个世界的律法像一张织得极细的网,每一根线都有它的名字:物证、人证、程序、时效、合理怀疑。
高景明并非用蛮力撕破了这张网,而是顺着网的纹理,找到了每根线之间的缝隙。
他请了最好的律师,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
这不是法律偏袒他,是法律给了他缝隙,并且他恰好知道怎么钻。
赤狼把下巴往秦菲菲膝盖上压了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他不讨厌这个结局。
在漠北,有权势的人不需要找缝隙,他们只需要一声令下,就可以让一个人从有罪变成无罪,也可以让一个人从无罪变成有罪。
那才是真正的黑暗。
而在这里,高景明至少需要花钱、找律师、疏通关系、在规则的框架内找到每一处可以利用的缝隙。
这至少意味着,规则本身还在。
它不完美,它可能被富人用钱撬开一道口子,但它一定还在。以后也会越来越细,越来越密。
秦菲菲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辛苦这么长时间,得到这个结局,她没有拍桌子,没有骂娘,只是在写结案报告的时候比平时多用了些力气,把证据目录的每一条都写得更细。
她把每一条都写清楚,像是在加固那张网,让以后的人再想钻同样的缝隙时,不那么容易。
秦菲菲揉了揉赤狼的后颈。
他抬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她的面容。
她低头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不生气?”
赤狼当然没有回答。
但她似乎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知道他大概率会脱罪。”秦菲菲靠在椅背里,把目光从赤狼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而且他动作比我快。审查起诉阶段他就请了最好的刑辩律师,他懂法律,也懂规则,更懂怎么在规则里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漏洞。”
而且,结案这么快,其他门路,恐怕也动用了不少吧。
秦菲菲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这个案子做最后的结语,“高景明虽然无罪,但他做的那些事永远不会被抹杀。”
“他以后每天早上醒来,头几秒钟可能都会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
“这份无罪判决不是清白,是他用一辈子给自己判的缓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余波 每一个真相
高景明无罪释放的消息在安明市本地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判决后一周, 常夏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说严慧雯来过队里一次,送了一面锦旗,是给整个刑警队的。
锦旗上写着“忠于职守, 为民服务”, 落款是严慧雯和苗苗的名字。
张嘉兴说:“严慧雯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 还带着点笑,把锦旗送过来就走了。”
秦菲菲听完之后点了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小孙那边也传来消息,刘伟拿到了身份证。
他在社区帮扶点做了几个月的志愿服务, 最近被推荐去了一家职业技能培训学校,学的是电工。
秦菲菲当时正在翻案卷, 手指在纸页边缘顿住,欣慰点头, “挺好的, 那孩子手很巧,学这个合适。”
小孙点头, “平平最近放学总往帮扶点跑, 等他哥下课一起回家。“
秦菲菲笑了一声,没有再问什么, 手指在赤狼耳朵后面轻轻挠了两下,赤狼的耳朵抖了抖,尾巴在地砖上扫了一下。
高景明把学区房过户给了苗苗。
这件事是张嘉兴从房产交易中心那边听来的,还是高景明带着全套过户手续亲自去办的。
秦菲菲莫名想起高景明说过的话。
他说那套房子一百四十平, 最好的楼层,他连合同都让杨骏拟好了,自愿赠与, 不需要高启明还一分钱。
现在那套房子终于过户到了苗苗名下,他做完了那个下午准备做的事。
秦菲菲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在高景明名字旁边的备注栏里又加了一笔。
那一页上写着很多条批注,从疑点到线索,密密麻麻。
现在她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写下了六个字:学区房已过户。
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案卷夹旁边。
与此同时,秦菲菲把案件材料中和保险代理公司相关的部分整理了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