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厝gb_晏明昭【完结】(43)

  霜会不喜欢听他叫唤,干脆又往上挪一挪。都怪周天佑非要自己先给他脱衣裳,这会他身子全被她看光了。可惜是真没什么好看的啊。她才在国子监学过一个词,叫食之无味,弃之……弃之好像也不可惜。

  真折磨啊,霜会瞧着屋里的漏刻,就盼着时间快点过。

  周天佑又在她脸上看到那种嫌弃的表情,一口牙都快咬碎了。好好地哄着哄不动,非逼朕来硬的是吧?

  周天佑此刻挣脱不开,便威胁道:“你若再不松开朕,朕便将魏九娘打入天牢,叫你永远见不到她。你爹娘都不在了,魏九娘该是你最亲的家人了吧?”

  “你胡说什么呢?我娘活得好好的,正在燕北打仗呢!”霜会瞳仁晃动,心口一软,手上的力气也弱了,“什么叫我爹娘都死了?什么叫我爹娘都死了?”

  周天佑心里如石块落水击起涟漪,被折磨了这么久,总算让他发现这丫头一个弱点。

  “怎么,魏九娘没有告诉你?朕可是知道得很清楚呢。招安的时候,你们每个人的情况户部都详细记下来了。你娘死在栾安了。大雪天,海岸上,被倭寇一刀又一刀砍死的。”

  “不……不可能……”霜会的手发着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我问过九姨母,我娘是在燕北打仗的,还说要给我带马肉吃,我还没吃过马肉呢!你骗人!你骗人!”

  她说着嚎啕大哭,双手也松开了周天佑,开始抹眼泪。

  周天佑得以喘息,立刻抓住霜会的胳膊,将她扑倒。霜会察觉不对,眼泪也顾不上管,同周天佑在床上撕打起来。床帐被扯断了,发出丝丝拉拉的声音,枕头、被子都被二人的腿脚勾扯下来,咣当砸在地上。二人从床上打到地上,周天佑踉踉跄跄先穿回衣裳,而后同霜会抱着肩膀扭打一处。霜会正在气头上,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周天佑则是想在太监宫婢进来前重新树立君威。

  但他渐渐发现,这小姑娘跟一般习武之人完全不同。她力气极大,出招也极狠,完全是能以一敌十的武学奇才。

  周天佑渐渐落于下风,不得已瞥见旁边的烛台,抬臂夺过蜡烛便要以火光威胁霜会停手。可霜会哪里会被区区一点火光吓怕,快掌在那火苗上方障眼法似的扫了三次,硬是趁周天佑不备将蜡烛抢到了自己手里,眼见一滴滚烫的蜡油就要滴进周天佑眼睛里。

  殿外忽然传来李尉的声音:“陛下,出事了!”

  话音刚落,又传来魏九娘的声音:“罪臣魏九娘今夜要带霜会离宫,多有得罪。”

  凌空一脚踹开了暖阁的门。

  魏九娘走进门来,身后还跟着以剑挟持季舒的温烟水。

  密密麻麻的禁军追了上来,就围在暖阁门口。但碍于她们手里有季舒这个皇后,没有人敢有动作。

  周天佑自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霜会放下蜡烛,几乎瞬间扑进了魏九娘怀里,满脸泪痕未干,还有新泪在往外溢。

  魏九娘还不知这丫头方才在暖阁里经历了什么,这会只知道心疼地抱紧她,“莫怕,我来了。我带你回家。咱们回家。”

  周天佑满面疑容地盯着魏九娘,李尉也过去扶住了他。周天佑往前走两步,还是难以置信,“魏九娘,你不识好歹!朕召幸你的外甥女,是你魏家祖上积德,你不谢恩便罢了,还来拆朕的台,劫持皇后,硬闯宫城。你好大胆!”

  魏九娘的剑指着前方,“恕臣一介粗人,才疏学浅,从来就没听说过召幸这样的赏赐。更何况霜会年纪尚小。依我魏家规矩,十六以前不嫁娶。陛下就是想联姻,也总要讲求个两厢情愿。若是再用强,臣的剑便要僭越了!”

  李尉被他那话吓到了,“魏九娘!你……你这是要反呐!来人啊,还愣着干什么,先护驾,快护驾!”

  “慢着!”周天佑还在缓着神。今夜一连发生了许多事,他的脑子已经太乱太杂。

  殿门外传来坤宁宫的救火声。温烟水的剑朝季舒的脖子更近一步。季舒盯着周天佑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期待,也没有恨,寒凉如水,锋利如刀,仿佛就是这会被人杀死也不想再给他一个好眼色。

  周天佑从短暂空白的思考中回过一丝的神,“勿伤皇后,先放她们走!”

  他的心里薄凉一片,跟有人拿冰做的刀子割肉似的。季舒和他反目,魏九娘也持剑指着他。人间一下子幽暗难料,身后好像再没有人了。

  “陛下!不能放啊!”李尉抱住他,试图唤醒他心里最后一点斗志。他们如今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奴才随主。主子若失了势,奴才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滚!”周天佑抬臂甩开了李尉,指着魏九娘,又指向季舒,“都滚,都滚!让朕做孤家寡人好了!朕要做孤家寡人!谁也不许拦。”

  他眼眶通红,发疯了似的,还像失心疯,又哭又笑起来。李尉和禁军们全看傻了。

  季舒小声朝那二人:“走,快走。这家伙反复无常,再不走咱们也来不及了。”

  魏九娘收了剑,为霜会抹去泪痕,四人一道迈出了暖阁的门。禁军们让开一条道,由着她们越走越远。

  暖阁内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周天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了坐上这个至尊之位,杀了无数的人。可怎么坐上来了,要杀的人反而变多了。所有人都在背叛他,为了圆之前的一个谎,他要撒十个百个的新谎。为了补救曾经的一件错事,他要再错上十回百回。他能不知道是错了吗?

  知道的啊。

  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一旦在权力漩涡里失去本心,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也是听太傅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的。可是走进天家的名利场,人就像变了样子。他忘了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这天下苍生又是什么样的分量。

  他是谁?该是谁?

  一声咆哮自暖阁传出,穿云射月,哀哀如泣。

  “走水了!”方度从床上坐起来,才经过一场梦魇,他再睡不踏实了,问人道:“是不是有哪儿走水了?”

  “没有的事儿,王公公正听曲儿呢!”屋门外的小太监没好气地答。

  方度再仔细听,才听见隔壁的动静,确实是几个歌女打着红牙板,咿咿呀呀道:“清清浅浅河湾,亮亮堂堂明庵,灯烛火照不尽世间悲欢,田野萧萧,明月皎皎。祈明岁天人同欢好,思远客团圆离愁少。”

  床头的金丝孔雀羽团佩和着唱声,随风曳动。方度手抓住它,听见外头小太监被人叫走了。

  说来离谱,他原想在江浙等到魏九娘就动身回京的,可才向北行了两城,王公公就收到消息,说是江浙有倭患敌情,前路危险,回京之事需得暂缓。这一缓就是月余。方度怎么想都不对,近来睡得也浅了。

  屋门前换了一批人站岗,那些人走动起来有铠甲刀兵的碰撞声。

  这是来兵了?

  季朗安排好人,又让几个小兵通知王公公等人撤离。他是奉旨杀方度,要是伤了皇上的自己人可不好。

  王公公那屋的歌舞很快停下来,太监们推推搡搡地出了屋。季朗嘱咐他们小点声,莫要打草惊蛇。高儿子走得轻手轻脚,矮儿子倒不以为意,还怪季朗多事道:“那病秧子整日头昏,且醒不过来呢。”

  在方度门口值守的几个小太监瞧见上头这样说,也不敢贸然说实话了。

  方度就在屋里听着,边听边披衣裳。快入夏了,穿戴不多,没几下就穿好了。而后开开窗,确定这一面无人,先跳到院里。他在江浙用来养病的这间宅院不算大,走几步就能到佟文举的房。

  佟文举、潭彪和一众随行都被他折腾起来,翻墙走壁,自后门来到小巷上。今夜来不及备马,只有用腿跑。

  方度吃上醒神散,尽快地跑,但终是比不过季朗手下的兵。好在被追上时,一众人也到了大道上。

  “你们先走。”方度气喘吁吁,知道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便停下来。

  “无虞,师父不会丢下你。”佟文举顺势蹲下来,展开宽阔的背,“你趴上来,师父背你跑。”

  “没用的。”

  方才过来一路,方度粗略估计了对方的人马,几乎是他们的五倍还多。这样悬殊的差距,硬打肯定打不过,逃跑也艰难。

  “咱们得分开。分开跑,将他们的人打散,还有一线生机。”

  方度拔出自己的剑,吩咐周围其他人:“你们带我师父走,这边有我。”

  方度说完,掏出醒神散的瓶子,仰头对嘴,再放下瓶子时,瓶内空空。

  所有人都看呆了。这么多醒神散全吃下去,今夜肯定是小命不保。

  “我已必死,不必再救。求各位助我师父出城!出了城,隐蔽起来,诸位的命也才有的救。诸位与我同行至此,已经仁至义尽。今夜他们是冲我来,就不劳各位一同受难了!”他执剑抱拳,深深行过一礼,旋即转身,自赴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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