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示意她靠近一些。
一旁的齐瀚见状,不由得再次审视这平平无奇的小丫鬟,头发乱糟糟的,衣裳脏兮兮的,五官平平,怎么看也不像是存着狐媚心思的女人。
“祖父,过去几个月多亏有她悉心照料,孙儿才能转危为安。”
齐颂从小芝麻身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祖父齐瀚。
“听闻您要肃清宅院,整顿门风,可她恪尽职守,忠心不二,不该含冤受辱。”
齐瀚闻言蹙眉,凝重的目光落在小芝麻身上。
纵然惧怕老太爷的威严,可关乎自己的清白与性命,小芝麻急忙跪下澄清:
“恳请老太爷明鉴,小奴确实是被冤枉的,小奴与碧荷并无私交,更不可能怂恿她犯下错事;小奴待二公子一片忠心,绝无任何非分之想。”
一想到白日膳厅里碧荷当众说出的那些污蔑之言,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恶毒之人?
齐瀚扭头对一旁的刘管家道:“去,撬开那贱人的嘴,务必让她吐出实情。”
语落,他又看向齐颂,冷肃的眸光中难得闪过一丝温情:
“岱泽你放心,此事刘管家自会办妥,你眼下的首要任务是妥善休养,争取早日痊愈。”
随即,齐瀚又嘱咐新来的王大夫悉心照料孙子,不仅如此,他还让刘管家亲自挑选了四个得力的丫鬟、小厮来畅岚院当差。
不过短短半日,畅岚院里里外外就焕然一新,之前屋里短缺的东西也都补齐了。
齐瀚原本还想多留一会儿,可铺面里的乔掌柜有要事禀告。
临走前,他望着孙子苍白瘦弱的脸,满心踌躇地感慨起来:“老天待我齐家不薄啊!”
这句话他连说了几遍,一边说,一边向着院外走去。
里里外外的仆妇下人们都听见了,二公子苏醒了,老太爷是何等的激动啊!!
待祖父离去,躲在一旁的齐泓宣偷偷松了一口气,满脸兴奋的张开双臂就要扑向病床上的齐颂。
“二哥,我真是太高,”
可榻上的人并没有给他亲近的机会,一句淡淡的:“别碰我。”
瞬间浇灭了四公子的热情。
齐泓宣只得悻悻收起手,转而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罢了,罢了,我晓得你素来厌恶旁人的触碰!二哥啊,你可算是醒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一旁的小丫头却忍不住抬眸惊诧:二公子不喜欢旁人触碰?
齐四眉飞色舞地向哥哥讲过往这些日子,自己是如何驾驭着汗血宝马英勇夺魁的事迹,说到激动之处,他更是手舞足蹈起来:
“二哥,你都不知道那孙家兄弟气急败坏的样子!”
齐四不等对面的人开口,突然央求起来:“二哥,你此番苏醒亦是喜事一桩,不如咱们也承办一次马球大会!届时邀城内友朋前来共分喜乐啊!”
齐颂不理会叽叽喳喳的弟弟,反而目不转睛地看着小芝麻,明显有话要说。
奈何眼前的齐四没眼色:“对了对了,还有这个丫头。”
齐泓宣转而看向小芝麻,摆出一副成熟老练的模样来:“你照料二哥有功,说说吧,想讨什么赏?”
面对二位公子的目光,小芝麻错愕了一瞬,随即看向榻上的齐颂:“二公子,小奴不敢。”
齐颂无视咋咋呼呼的弟弟,只含笑看着她:“没什么不敢的,你当得起这份赏赐。”
他看得出小丫头的此刻还惊魂甫定,于是和气地补充道:“不过此事不急,等你想好了再开口也不迟。”
一般奴仆想要的赏赐,无非是金银财宝,亦或自由身,齐颂虽然仍在病榻,但无论小丫头想要哪一样,他无疑都会满足她的。
语落,他温柔地催促她先下去休息。
随后又命人将窗台上那一碗凉透了的“参汤”送往祖父齐瀚的院里。
*
后院,巧莲一直等在小芝麻的屋里。
见她终于毫发无伤的回来了,激动的将人搂进怀里:“真是老天保佑啊,你险些小命不保啊!!”
今日得知小芝麻要被沉塘,王巧莲顿时慌了手脚。
“许是病急乱投医吧,我居然第一时间跑到畅岚院去了。”巧莲咬了一口热腾腾的包子,与小芝麻述说今日的情形:“结果你猜怎么着?”
小芝麻捧着热包子,心口扑扑直跳:“怎么着?”
巧莲道:“我在你屋里看了一圈,压根没找到什么证据能证明你的清白,于是心一横就跑进二公子屋里了,当时他直挺挺躺在榻上,双目圆睁,满头大汗!”
巧莲咽下口中的包子馅,红扑扑的脸上满是激动:“我告诉她你被人冤枉要拉去陈塘了,结果他翻身噗通一下差点掉下床来!”
小芝麻大吃一惊。
只见巧莲满脸唏嘘:“你也没想到吧?我当日差点吓哭!只可惜二公子的腿还不能动,不然我瞧着他那架势,恨不能立刻追出去!不过,他神志十分清明,吩咐我先去寻四公子救人,然后再去向老太爷禀告他苏醒一事!”
小芝麻猛猛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直到咸香的汁水在唇齿间爆开,才抑制住她心里翻涌的激动:“原来如此,巧莲啊,今日可真是谢谢你了!”
对面的巧莲嘿嘿一笑:“客气啥呀,如今你可是畅岚院的头号功臣了,往后二公子提携你了,别忘了我就好!”
一口热馅儿卡在嗓子眼,小芝麻心里忽而有些迟疑:“二公子他······”
巧莲还以为她在担心二公子的病情:“放心吧,那新来的王大夫说二公子身体无碍了,只是卧床许久,双腿暂且无力支撑,针灸一段日子便能下地了!”
小芝麻咽下口中的肉馅,心中感慨,二公子苏醒了真是可喜可贺,那些心存歹念的人自然不敢再放肆,往后,他还是那个叱咤商界的二公子!!
“小芝麻?”
巧莲见她两眼空洞,忍不住猜测:“二公子可曾透露要如何赏你呀?”
小芝麻安心地咬了口包子,心口暖暖的:“照顾二公子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至于赏赐···她没有奢望过。
没人会拒绝送到手的银子,但,二公子的私产早就被瓜分一光了。
纵然他有心,可囊中羞涩拿什么赏呢?
对面的巧莲却不这么想,只见她满脸期待的对小芝麻说:“我可听说二公子一向慷慨,从前府里的下人们都争抢着替他办差呢。眼下若是你开口,别说钱财了,就算要自由身,定然不是什么难事!”
“咳咳咳!”小芝麻不慎呛住了嗓子。
自由身?她可以要回自由身吗?
王巧莲一边替她顺气一边感慨:“你是没瞧见,今日我去向老太爷禀告二公子苏醒的事,老太爷那叫一个激动,即刻就亲自来了。”
小芝麻想起自己照顾齐颂几个月之久,齐瀚一次也没来过,心里忽然酸溜溜地。
“从前二公子就是老太爷的左膀右臂,眼下他醒了,咱们齐家上下也算是有指望了。”
巧莲想当然地念叨起来:“你听我爹说,铺面的生意每况愈下···”
小芝麻诧异:“怎会这样?”
杭城大街小巷口口相传的歌谣仍在耳边,齐家生意跨西东,算盘一响黄金落!
怎么会?
王巧莲:“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去年沁州府搬来一户姓洛的布商,他家的布料样式新颖、质地精良,价格还很便宜····店铺就开在咱们利元号的对面,生意别提多好了。”
小芝麻想起齐颂那虚弱的笑容,心里忽而揪了一下。
“可是二公子身子还未痊愈呢,眼下不宜操劳。”
说话间,她忧心忡忡地望向主屋那头。
只见幽暗的夜色中,主屋内烛火莹莹,向来寂静的窗扇上隐约勾勒出一道英挺的轮廓。
王巧莲撇撇嘴:“听说从前大姑奶奶活着的时候,管家理事也是一日不歇的。”
人人都以为齐老太爷是舍不得爱女出嫁才招了上门女婿,可实际上,齐青荣却是齐家地地道道的“老黄牛”。
即使是诞下了儿子齐颂,月子里也在看账管家。
只可惜啊······这世道不大公平,向来是能者多劳。
小芝麻情不自禁叹出声:“这怎么能行。”
*
主屋内,齐颂靠坐在绣花枕上。
身旁的梨木雕花小方几上摆着厚厚一叠账册,一个时辰之前,老太爷派人送来的,说是怕他卧床无趣,让他打发打发时间。
齐颂笑而不语:谁家病人看账打发时间?
“吱呀。”
微不可察的开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他应声望去。
四目相对。
那道娇小的身影映入眼帘。
“你怎么来了?”
蹑手蹑脚的某人轻轻一怔,这几月进进出出,她早已习惯了无声的相处,此刻齐颂忽而开口说话了,她一时竟有些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