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奴来添烛火。”
方才她本来都要睡了,突然记起主屋的蜡烛好像所剩无几了。
她拿出准备好的新蜡烛,却发现烛台上已然换好了,明亮的香烛强劲有力的发出澄澄光芒。
齐颂轻声提醒:“方才青稞已经换过了。”
小芝麻这才意识到院里,如今畅岚院不止自己一个丫鬟。
她的目光顺势下移,发现连二公子身上的苏绣寝衣也是换了新的。
“换过了就好。”她只得窘迫一笑:“那您早些休息吧,小奴就不打扰了。”
语落,她转身欲走。
可身后的人却开口叫住她:“等一等,小芝麻。”
微暖的烛光中,他正不错眼地注视着自己,那双鸦羽似的睫毛在他无暇的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可那双眸子却清澈如泉。
齐颂:“我睡不着。”
小芝麻:······
齐颂:“你给我读书吧。”
她赫然一窘,想起平日守夜时自己的所作所为,急忙解释起来:“二公子,小奴之前不懂规矩,守夜时多有得罪,还请您莫怪!”
可对面的齐颂却从身畔抽出前些日子她还没读完的那本《东缘记》。
“就读这本吧!”
这本书是巧莲斥巨资买回来的,杭城各大书局最火爆的话本子,讲的是人鬼殊途,东海鲛人爱上了乱世孤女,情缘难断的爱恨故事。
她读了大概一半,作者虽然文笔一般,但胜在故事新颖,怪不得一书难求呢!
齐颂笑盈盈地望着她,那清澈的眸光中闪过一丝狡黠:“不愿意读?”
小芝麻小脸一红,下意识摆摆手。
毕竟是谈情说爱的话本子,里头自然免不了一些旖旎的描绘。
从前二公子昏迷着,她读也就读了······可如今,他分明苏醒了,再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他面前胡作非为了。
齐颂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顿觉开怀不已,原来平日里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丫头,是这般的质朴可爱!
他轻笑地注视着她:“罢了,既然不想读话本子,那就读这个吧。”
只见他那修长的指节轻轻点了点一旁的账册封皮。
小芝麻的心倏尔一紧。
“二公子,您的身体尚未痊愈呢,还不能受累。”
齐颂眸光微微一闪,齐府上上下下百余口人,有人希望他永远别醒来,有人希望他快点醒来,可只有眼前这个小丫头记挂着他不能受累。
心尖不可抑制的涌动着一股暖意,他挑眉轻笑道:
“无妨,你读我听,受累的是你。”
他脸上的笑意深邃,微微泛红的双唇中间露出洁白的牙齿,她看在眼里,恍惚觉得此刻的齐颂亦有几分少年英朗之气。
幽深的夜空中,清辉散落一地。
院中那棵紫藤花枝蕊繁盛,清甜的花香静静弥散在庭院的各个角落。
乍看之下的畅岚院一如往常。
可无数双眼睛却隔着夜色偷偷打量。
盈盈室内,女子捧着账册磕磕绊绊地诵读着一塌糊涂的数字。
齐颂的心,也在这一字一句中,渐渐变得沉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八谷之首 今日是该还
齐府二公子苏醒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不日, 昔日那些相熟或是不熟的友朋都纷纷呈送拜帖来,想拜访二公子,当面送上一句恭喜。
小芝麻将门房送来的帖子转交给齐颂时, 忍不住好的奇他:“二公子, 这个洛府已经一连三日送拜帖来了,您确定不看看吗?”
屋内, 齐颂正仰面躺在罗安榻上, 那双笔直的长腿暴露在空气中, 密密麻麻的银针满布其上。
他语不甚在意道:“不必理会。”
面前的王大夫比曹大夫医术高明许多,扎针不过几日, 他已明显感觉到双腿的觉知正在一点点恢复。
“小芝麻, 将轮椅推过来吧。”
只是眼下府内府外的情形还不甚明朗, 齐颂不愿过早暴露。
他命人购置了轮椅代行,在王大夫的协助下,齐颂缓缓挪坐到轮椅上, 小芝麻按照他的指示,推着轮椅在畅岚院内慢行。
院内的一花一木, 一砖一瓦,都是熟悉的样子。
他望着那棵已然开败了的玉兰树,心中感慨万分。
重新看见这一切的感觉, 真好。
小芝麻双手握着轮椅的把手,心中却在感叹杭城的木匠手真是巧,紫檀木车身轻巧又坚固,脚踏、把手以及靠背处都刻有精美的云纹浮雕。明明是一人一车,可她推起来并不觉得吃力!她忽然想,若是自己老了以后也能坐上这种轮椅,那可真是太省心省力了!
小厮仓实与麦穗二人抬着一口樟木箱子走来:“二公子, 老太爷派人送了一组西洋摆件,说是您从前最喜欢的。”
看得出这组西洋摆件规制宏大、价格不菲。
她还不曾见识过这种舶来品,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打望。
杭城港往来的货船多,各式各样的西洋物件流通于市,杭城富商之中也逐渐掀起了收藏西洋器具的风气,友人互赠时,倘若能拿出一两件舶来品,自是别有一番雅趣的。
从前齐颂也痴迷过一阵子,他的书房、寝屋都摆满了昂贵的西洋摆钟、琉璃器皿、自鸣座钟······但遭此劫难之后,他忽而对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失去了兴致。
本想吩咐二人将东西原样不动退回,可余光瞥见某人一副好奇的模样,他旋即改了口:
“全部交予小芝麻保管吧。”
后者一愣,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
“登记造册会吗?”齐颂笑盈盈地对上她:“往后我的私库归你打理,可要替我保管好啊。”
小芝麻万万没想到二公子竟会如此信任自己,欣喜不已。
可没过多久她就后悔了。
纵然识得几个字,可提笔写起来却十分吃力,眼下更是连花瓶的瓶字都不会写了!
看着册子上那歪歪扭扭、如蚂蚁腿儿一般的字迹,小丫头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但好在,这个册子应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看吧?
“芝麻姐姐!”
红藜怀里抱着一尊银汞雕花西洋镜笑盈盈走到库房门口:“方才大夫人派人送了此物来,说是从前替二公子保管的,如今完璧归赵了。”
小芝麻扭头看向那西洋镜,光滑的镜面上赫然映出一张干瘪又消瘦的小脸。
正是她自己。
西洋镜不似铜镜,镜面打磨的极其光洁,映照出的人面更是细致入微,清晰无比。
与唇红齿白、朝气十足的红藜相比,她这张雀麻麻的小脸实在算不上好看,就像是六月绽满荷花的池塘边那不起眼的菖蒲···
她不由自主地挪开脚步,直到西洋镜完全照不到自己的角度才开口:
“先搁在这里,等我登记完再摆进二公子的寝屋。”这西洋镜他应该用得到。
“好嘞。”
红藜按照她的吩咐行事,末了,见小芝麻正提笔在册子上写字,忍不住羡慕起来:
“芝麻姐姐你能识文断字可真好,不像我,幼时家贫,爹娘只攒钱供弟弟们读书,却早早打发我出来做工,我如今都十九了,却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得。”
小芝麻闻言停笔看她:“红藜,其实我识字也不多,勉强够用而已。”
语落,她盯着纸上歪歪斜斜的字体,不禁臊红了脸。
纵然爹爹目不识丁,却对她们姐妹俩倾尽所有,勒紧腰带都要送她们姐妹俩去读书识字,若非如此,她恐怕也是个睁眼瞎,更别说眼下还能替二公子效力。
“芝麻姐姐,我听说你与那王巧莲私交甚好?”红藜一口一个芝麻姐姐,叫得格外亲热。
小芝麻有些不习惯,自己分明比她还小两岁呢;可这几个新来的似乎都默认一般,无论年长年幼,一律喊她芝麻姐姐。
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我与的确巧莲相熟。”
红藜闻言一喜,急忙说出心中所求:“我与青稞攒了些银子,想托可靠的人捎回各自家中去。”
原来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小芝麻听过后热心地应下:“那等晚些时候巧莲过来,我替你们问问她吧?”
二人正说话呢,库房门口又多出一道身影。
“芝麻姐姐,二公子寻你。”
后者一愣,转身看见黝黑健硕的小厮仓实正在门口冲自己憨笑,这声浑厚的“姐姐”还真是让她有种担待不起感觉。
“好,我这就过去。”
打理好手头的东西,她赶紧锁好门走向主屋。
齐颂已经坐回到了架子床上了,方才他自己在屋内推了几下轮椅,许是出了力气,消瘦的双颊竟泛着淡淡的粉红,额角隐隐有汗珠浮动。
小芝麻径直走向木盆,洗了帕子便要来替二公子擦汗。
过去几个月她已经习惯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全然忘了这个大男人已经苏醒了,诸如擦汗,吃饭,喝水这样的小事已无需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