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发难,房门“砰”地从外面推开。
“裴挽棠!听说你受伤了……”
绿萼闯了进来,当即就看见凌乱的床帏中,红衣女子跨坐在僧人身上,衣裳算不得整齐,尤其是她那霸王硬上弓之态,桎梏僧人双腕迫近他,欲行不轨!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直冲房梁,差点掀了屋顶。
温禾抱着画从书房里出来,就见绿萼一脸通红地从裴挽棠房间里冲出来,大喊:“人心不古!道德沦丧!世风日下啊啊啊啊啊!”
裴挽棠随后慢腾腾地晃出来,双手抱臂倚在门上,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望”着绿萼离开。
紧接着,无垢法师面色如常地走了出来,衣诀无痕,两人擦肩而过之际,裴挽棠忽然来了一句:“法师,你那元阳可得好生守着,本座改日来取。”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面的人都听到。
温禾手里抱着的画卷当即掉落在地上:“!!!”
林晏桢和沈崇珩闻此动静而出,便听到这惊世骇俗的一句,林晏桢摁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知裴挽棠行事不羁,但调戏佛门弟子,这太离经叛道了!
“挽棠,无垢法师是我请来的贵客,你别冒犯了他。”
裴挽棠笑得有些恶劣:“晏桢你放心,我对和尚没兴趣,何况他若被三言两句乱了心神,也是他修行不够,我是替定渊老和尚试探他的弟子,他应该感谢我。”
林晏桢被诡辩噎了一下。
无垢伫立于庭院中,澄怀寂照,和煦温润,似乎没有半分在意。
林晏桢向他致歉:“挽棠她行事恣肆,还望法师莫要见怪。”
无垢柔和道:“嬉笑嗔怒皆是世相,贫僧不曾挂怀。”
林晏桢这才放心:“阿禾,请法师去迎客堂吃茶。”
温禾紧忙捡起画卷,带无垢离开:“法师请。”
院门叩响,林晏桢正要去开门,沈崇珩先一步走去,前来的几名沈家亲随朝沈崇珩见礼,麻利地去收拾杂乱的院子。
陆巡紧随其后,抱着个塞满东西的食筐进来:“家主,这是您要的食材。”
“放厨房去。”沈崇珩浅声吩咐,温柔柔地看向林晏桢,“今日有贵客造访,我去准备薄席。”
林晏桢颔首,待人离开后,裴挽棠风似地飘到林晏桢跟前,曲肘轻撞她,揶揄道:“你看他这东道主的做派,俨然把自个儿当成你家一份子了,你也不管管?”
林晏桢莞尔:“家里有个会做饭的厨子,其实也不错。”
裴挽棠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世上男人那么多,你不挑一挑?真选他了?”
林晏桢望向厨房方向,注视着那一扇薄窗上印刻的影子,轻声道:“我不想再留遗憾。”
裴挽棠逐渐收起打趣的心理,正色道:“晏桢,不管日后如何,剑宗都会是你的退路,倘若受了委屈,只管传信,我必定赶到。”
林晏桢心中一暖,前世她撑着廉价的傲气独自应对深宅高墙,殊不知单锋易折,悔之晚矣。
亦辜负了这位在远方时时挂念她的友人。
林晏桢道:“挽棠,多谢。”
裴挽棠又给了她一肘子:“你这谢字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林晏桢摇头失笑,回赠她一下:“我去看看绿萼,方才那一出你可把她吓得不轻。”
*
明亮的灯火照亮了收拾齐整的庭院,堂屋内的席宴上,几人围坐,其乐融融。
宴罢,林晏桢送无垢离去后,折回到院内就看到温禾抱着画稿等着她。
“老师,这是我这几日设计的小样。”
林晏桢招呼她过来:“进书房细看。”
“桢娘。”
林晏桢闻声望去,沈崇珩立在正房门前的石阶上,后面似乎长了一条招摇竖起的大尾巴,直勾勾地盯着她,黏黏糊糊的似拉起的糖画丝。
她对这眼神太熟悉不过,可惜她有正事,故而一本正经地摁住沈某人的蠢蠢欲动:“我看完画稿就来。”
沈某人的“尾巴”一下子蔫巴地垂在地上,恹恹闷闷幽怨不语。
林晏桢忍俊不禁,一时竟有些手痒,想去摸他的头。
但这只是想想,理智告诉她不能做一个见到美色就忘了徒弟的人,故而拉着温禾走了。
沈崇珩:“……”
“哈,沈将军又被舍弃了?”
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头上的屋头传来,沈崇珩冷视那人一眼。
裴挽棠抓起还在吃肉的血鸦飞身落地,空着的一只手朝沈崇珩抛去一样物什:“接着!”
沈崇珩抬手接住,是一个小药瓶。
“晏桢曾找我,问有没有修复经脉的法子。”裴挽棠悠悠道,“我一听就知道是为了你,正巧宗门有位长老擅长治这方面的伤,便带了过来。”
沈崇珩略微诧然地凝睇手上的药物,思绪千回百转,五味杂陈。
收下后,沈崇珩朝裴挽棠郑重道:“多谢。”
裴挽棠道:“要谢就谢晏桢,如若不是她心里装着你,就拿你曾经对她的所作所为,本座拼死也要拉你同归于尽,你莫要以为我没这个本事。”
沈崇珩语气平平地爆出一个秘闻:“夜入皇宫刺死我朝先帝,裴宗主的本事在下领教过。”
裴挽棠悄无声息地按上剑柄:“你什么意思?”
沈崇珩解释道:“在下无意借此威胁宗主,遇刺一事唯有祁裕和我二人知情,其余人已被处理干净。”
裴挽棠戒备之心未除:“你缘何笃定那人是我?”
沈崇珩徐徐道:“鲜少有人闯入九重禁苑还能脱困,加之桢娘曾说她救过你,裴宗主声名鼎盛,号令江湖,怎会孤身落难被一深闺女子所救?”
“桢娘的剑法非两三年能练成,往前推只能是她在京城的时候。”
裴挽棠凉声道:“有些事就该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别说出来。”
沈崇珩道:“江湖和朝廷向来泾渭分明,互不干涉,裴宗主一再越界是在玩火自焚,你是桢娘的挚友,我不想她日后因你之事难过。”
裴挽棠轻蔑一笑,恨道:“究竟是谁先越界?你们那位先帝把剑宗当成他的圈养场,人杀人,人吃人,活下来的那个将被练成一具所向无敌的傀儡!畜生不如的东西难道不该死?!”
“可惜事况仓促,没能将他大卸八块挂在皇城大门,让你们这些士大夫瞻仰这日日叩拜的皇帝是怎样一幅恶心样!”
沈崇珩眉峰紧蹙,他并不在意先皇的死活,而是拥有翻天覆地之能的人,若无规则约束,一朝行差踏错,终将万劫不复。
裴挽棠桀骜道:“如今这世道,规矩形同虚设,我只信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哪怕遭到反噬,我也认了!”
撂下这话,她拎着血鸦往院外走。
“你不与桢娘道别?”沈崇珩在她身后道。
裴挽棠朗声道:“聚散寻常事,何须问去留!”
一线暗红血丝消失在深沉浓夜中,四周阴风乍起,鸦声凄厉徘徊于空,最终了无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我都给你 我想把一切
书房内, 灯影幢幢,林晏桢对这画稿上的宝池楼阁,点评道:“阿禾, 你的三停构图偏了, 佛国楼阁当占上停, 宝池莲台居中断,九品往生列下停,你这儿的伎乐天往上挪了几分, 这就压了主佛的主位……”
如是说着, 窗外鸦声长啼, 林晏桢望向外面, 神色微凝。
认真聆听的温禾:“老师?”
“没事。”林晏桢收回视线, “我们继续。”
油烛燃至最底,林晏桢圈了几处递予温禾, 温禾道:“学生记下了,老师早些歇息。”
虫鸣将歇, 灯火湮灭, 林晏桢走出书房。
庭院里, 沈崇珩立在霜华之下, 风骨峭峻,清挺卓然, 他回望过来, 周身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瞬间融化,沈崇珩阔步走来,握紧她的双手。
他的掌心有些凉,林晏桢道:“让你等久了。”
沈崇珩摇头:“再过一月便是梵凉的秋社灯筵节,不知林画师能否赏脸, 陪在下去凑个热闹?”
林晏桢俏然地朝他眨眼,拉长语调:“沈将军盛情相邀,民女怎好推辞。”
沈崇珩心仿佛被人搓揉了一顿,他把人拉入怀中,紧拥着:“桢娘,这次灯会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吗?”
林晏桢感知到他的不确定和惶然,回抱他:“不会了。”
庭前含苞的黄菊悄然开放,金风席卷着菊瓣流淌出院墙,唤醒了翘首以盼的深秋。
待到各色菊花怒放开遍州郡,灯筵节如约而至。
城中主街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士汇聚于此,谈笑风生。胡商汉贾搭起连绵的灯棚,羊皮灯、琉璃灯、走马灯……连成一片光河,璀璨夺目。
灯河往上走是城中央的揽月阁,阁高足有九层,向天耸立似能入云霄,怀明月,其飞檐翘角,斗拱层叠,皆环绕垂挂着流光溢彩的玉制宝灯,远望而去说是浮在夜空中的仙宫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