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胡汉贵人于此宴饮,楼底大堂里无数华灯高悬,亮如明昼,随处可见的瓷器都价值不菲,丝竹乐声绵绵不绝,亦盖不住人声鼎沸。
小二来回穿梭在贵客之间,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林晏桢独自一人来到门口,还未踏入,一个锦衣华服之人疾步迎来,笑道:“林姑娘您来了。”
林晏桢微怔:“你认得我?”
“姑娘是家主的贵客,小的哪敢不认得。”掌柜殷勤地带她绕过大堂,往阁后走,“家主特意吩咐,引姑娘走辘轳升阁。”
林晏桢以前行走四方,曾见过这所谓的辘轳升阁,即是在楼侧设了绞盘木架,牵引着一间楠木厢,靠人力绞动辘轳平稳升降。
林晏桢踏入木厢,只觉轻微摇晃,木厢便平稳上升,透过雕花窗格,底下灯海人流逐渐缩小,唯有星星点点在闪烁。
到了顶层,四下安静再无他人,唯有清淡的菊香,心旷神怡。
掌柜推开阁门:“姑娘请进。”
林晏桢迈步入内,雅阁临着城的一面全是敞轩,视野开阔,让她惊喜的是墙壁上悬挂着的数多张名画真品。
其中不乏有吴道子的白描天王,李思训的青绿山水图,甚至还有几卷失传已久的大作,每一幅放到市面上都会引起轩然大波,竟然全部都收集在这一室之内!
林晏桢步步流连,爱不释手,到了敞轩边,画作到了尽头。意犹未尽之际,忽听一声震响,夜空里骤然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夜幕上,金花迸溅,街市上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皆仰头指着夜空欢呼。
林晏桢由不得屏住呼吸,那烟花并非寻常的花团,接连绽放的那一瞬,砰然泼出一幅幅山水图,
冰川雪原,险峻陡峭,怒涛江水,烟雨楼台……阔大夜空为画布,流光火彩为粉墨,铺开成偌大的万里山河图。
林晏桢望着触手可及的花火,震惊到久久无法回神,
“喜欢吗?”
熟悉的声音身自后传来,林晏桢有些恍神地看向来者。
外面的五色火光照进室内之中,灿烂到让人迷了眼,一时不知是梦幻还是真实。
沈崇珩道:“这山河万里,你愿意……让我同行吗?”
林晏桢眼前浮出一层雾气,酸涩之意堵在了喉间,她有些说不出话来。
二人相隔几步之距,沈崇珩负在背后的手微微蜷起,泄露出他的紧张。
此间沉默,比两军鏖战还要煎熬数倍。
倏然,林晏桢展颜一笑,她道:“我愿意。”
沈崇珩心头一热,他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她跟前,抬手想碰她的面庞,又似乎怕过于情急又伤了她,行至半途又缩了回来。
林晏桢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盏凤鸟衔花灯。凤鸟翎毛细丝如发,灯里烛火晃漾,似掬了一捧碎星子放在了里面。
她迟疑开口:“这是?”
沈崇珩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不好意思:“这是我欠你的花灯,第一次做……比不上京城灯会上的精巧。”
林晏桢思绪被拉长,京城那场灯会她只记得她如何提心吊胆,想要逃离那个地方。
就连那一盏人人都想夺得的灯花王,她也快记不清了。
“那盏百鸟朝凤花灯,你是怎么处置的?”
问出这个她就后悔了,那晚发生太多的事,他将她抓回秦府,盛怒之下恐怕也殃及了那盏花灯。
沈崇珩道:“我没有夺得花灯。”
林晏桢错愕不已,沈崇珩神色黯淡了几分:“那时我看见你远去的身影,便知晓就算得到了,我也送不出去。”
林晏桢接过花灯,杆身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下意识握紧,道:“现在送出去了。”
沈崇珩定定地看着她,眼里倒影的全是她的模样,林晏桢脸有些发热,她微微侧过身避开他炙烫的视线。
外面的烟花还在继续,一声声冲撞着心扉,相顾无言中,空气莫名地变得稀薄起来,林晏桢悄然地抬眼视去,一下子就落入一双深邃漆黑的凤眸,还在盯着她。
林晏桢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道:“不是说一起逛花灯吗?我们下楼吧。”
“还有一物要送与你。”沈崇珩从又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献至她面前。
是一支白玉琢成的菡萏钗,与之前那支银骨玉蕊的半开菡萏钗不同,这一支光润温腻,钗头几朵菡萏怒放,在灯火的映衬中反射着柔光。
林晏桢这次没有避讳,直接问:“那支银钗呢?”
沈崇珩从怀中取出那支银钗:“在这里。”
林晏桢失笑:“你还带在身上?就不怕夜里梦到我又拿它刺你?”
沈崇珩道:“我要以此提醒自己,时时记着曾经对你的亏欠。”
林晏桢笑容微敛,她轻声道:“替我簪上吧。”
玉钗缓缓簪进发髻间,莹玉与暖烛辉映,为女子镀上一层似有若无的水柔,仿佛能包容他人无限的罪恶遐思。
沈崇珩咽了咽嗓子:“很好看。”
最后一簇烟花雨落幕,万籁俱寂,又有什么东西在阴暗之处咆哮呐喊,妄图冲出牢笼。
“我们去找绿萼她们吧。”女子毫无察觉,牵着他的手向门外走去,又被一个拉力扯住。
她疑惑地望了过来,男人轻喘了几声,似乎有些热。
林晏桢狐疑地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怎么了?”
“我没事。”沈崇珩略显慌乱地摁住她,他挤出一丝笑,“还有样东西要给你。”
他转动桌案上的烛台,左侧整堵墙面墙自中间开合,往左右徐徐移动。
林晏桢心一紧,以为又是什么囚室,却见里面嵌着一个大木架,上面一摞摞一层层堆满册子。
沈崇珩道:“这是沈秦两家所有的产业账册,当年秦家大半产业被官府抄没,我接掌沈家后,靠漕运和边贸盘活了沈家基业,又将秦家剩下产业合并在一起,才有了现在这份家业。”
了了几句带过,林晏桢随意翻开一本账册,便被上面的利润数额吓到。
沈崇珩道:“皇帝以为他得到的是整个沈家商号,殊不知那只是蝇头小利。”
林晏桢只觉手上账册有千斤之中,她放回原位,到底是超出她认知以外的钱财,她没太消化过来。
然而沈崇珩下一句话直接将她砸得头晕目眩:“现在,我想把这些逐一过到你的名下。”
林晏桢震惊到差点失语:“这怎么行?我根本不懂经商,又不知该如何操持这么大的产业!”
沈崇珩安抚道:“你以后是总东主,自有下面的人替你分忧,绿萼是你信重之人,让她做个账房管事是屈才了,往后让她总揽商路账目,定然得心应手。”
林晏桢哪里听不出来,他这是要给她以后的“嫡系”铺路。
“桢娘,你只需做你想做之事,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和钱银自有我们替你打理。”
“我知晓没有这些,你能凭借手上的本事一生衣食无忧,可我想给你这份底气,往后无论遇上什么风浪,你都有这份家业傍身,便是我也不能越过你去。”
林晏桢脑子有些乱,她无措道:“你今日……给我的太多了,我难承其重。”
“桢娘,你受得起。”
沈崇珩握住她的双肩,让她面对他,林晏桢的呼吸不由得放轻了些。
她总觉得沈崇珩与往日不同,可她又说不清楚具体,总觉得那双眼睛要把她的魂魄也要吸进去一样。
林晏桢心惊忐忑,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把一切重要之物交付于对方,他必然有所求之。
纵然沈崇珩对她来说是特殊的,林晏桢也没有到丧失理智的时候。
她平复好情绪,直言道:“你想要什么?”
沈崇珩忽地后退一步,他肃然地整理好衣襟袖袍,在林晏桢纳闷不解中,他对着她长揖作礼,掷地有声道:“你曾说过不愿嫁人,既如此,我便来入赘,不知桢娘可愿给我这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芙蓉暖帐 卿卿乖,再
林晏桢只觉血液直冲头顶, 炸开滋啦炫目的乱花。
啪嗒一声,提灯掉落到了地上,笼中火光未熄, 反而烧得更旺, 要将她也烧起来似地。
林晏桢声音有些飘:“你……认真的?”
沈崇珩眼睛比火还灼亮:“此心匪石, 不可转也。”
恍若神魂离体,又突然回魂,林晏桢终于感觉到踩到实地的爽麻感, 恍恍惚惚间, 她反应过来一件事:“所以这些产业铺子……是你的赘礼?”
沈崇珩坦然道:“还请桢娘莫要嫌弃。”
风动而起, 掀起满壁画卷摇曳, 凤鸟灯烛内的火色更是摇动不歇, 急促而混乱。
林晏桢重新提起花灯,她注视着眼前之人, 他剥离了炙手可热的权势,震裂筋脉, 带着伤痛只身白衣来见她。
只因她厌恶京城, 厌恶禁锢, 厌恶以权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