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谨慎道:“君臣之事,我等身份低微,如何能知晓。”
林晏桢哂笑:“将才他气息紊乱,我探得他经脉有损,你我皆是习武之人,应该知道这意味什么。”
陆巡悄然屏息,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看林晏桢。
“丹田是真气生发之本,经脉为行气津梁,运化外力,二者凡损其一,相当于废掉半条命。”
林晏桢沉声道:“事关主上性命,你是他心腹,又怎会不知!”
陆巡脸上写着赫然的苦字:“林姑娘莫要再问了,家主他下过令,不得告知你,否则……”
未尽之词,不言而喻。林晏桢心有松动,到底不愿为难:“罢了,你且进正堂等候他醒来。”
陆巡如蒙大赦,感激道:“多谢林姑娘!”
林晏桢回头去往裴挽棠的房门,敲了几声,见无人回应,她转身离开,没走几步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挽棠穿着一件松散的衣袍懒散地倚在门框上,打着呵欠迷迷糊糊道:“谁啊?”
林晏桢仰头看了眼头顶的艳阳,又隔着段距离上下端量裴挽棠:“你向来早起,今日居然会睡到午时?”
裴挽棠声音里全是浓浓的困意:“唔……这两日去外面晃了一圈,玩疲了。”
林晏桢道:“那你先回去补觉。”
裴挽棠小鸡啄米地点头,强撑着精神道:“你来找我有事?”
林晏桢如实道:“想让你帮我一个忙,等你清醒了再说。”
裴挽棠又唔了一声,然后一动不动。
林晏桢叫了她几声,没反应。
她纳闷地凑上前,戳了戳裴挽棠胳膊。这仿佛触发了什么机关,直挺挺的人似是入水的面,软条条地滑在地上,呼呼大睡。
林晏桢:“……”
*
大漠日落间穿梭的热风悄无声息地转凉,它卷起无形的海涛扑向沙窟前的胡杨树,日复一日地冲洗,露出底层的金黄。
片片杨叶飞落在长道上,一只粗糙大手拾捡起一叶,感叹道:“秋日到了!”
其后出来的匠人们叫着他的名字,呼喝着今夜一同去夜市喝酒,谈笑风生的语调传入上方的某个洞窟中。
石窟内,林晏桢指出草图上几处错漏让温禾重新修改后,拉着温禾道:“走吧,我们也回家。”
两人下了高架阶梯,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林施主。”
无垢迎面走来,林晏桢诧然:“无垢法师,时候不早了,你怎么还没走?”
无垢道:“方才去和师叔辞行。”
林晏桢道:“你要离开梵凉?”
无垢温声道:“一月之期已至。”
林晏桢挽留道:“不能多留些时日?”
无垢解释道:“师尊来信令贫僧带上取得的经书回寺中译经传道,留不得了。”
林晏桢怅然:“原是如此。”
无垢道:“贫僧此来是要将剩下银钱全部交付给林施主,日后窟中支出细则,都要劳烦施主多费心。”
这些时日开窟的工料钱粮,颜料匠值等等,全是无垢从中调度。
这要逐条交接下去指不定要谈许久,林晏桢看了眼天色,道:“天快黑了,法师不妨与我们同车回城,路上细说。”
*
晏清画院的大树下,落叶在半空中凝滞,犹如一张张刀片悬挂不动。
庭院对峙的二人岿然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刀片”轰然破碎,化作了齑粉沙沙坠入地面。
沈崇珩凝着堵在大门的红衣之人,冷道:“裴宗主这次又拦我去路,意欲何为?”
裴挽棠抚摸着肩上血鸦的翎羽,道:“血鸦来我跟前告状,说你趁本座不在,半月来处处苛待它,打狗尚且看主人,本座自然要替它讨个公道。”
血鸦仰首挺胸,嘎嘎直叫,血红的眼珠子斜睨着沈崇珩,颇有几分“鸦仗人势”。
沈崇珩道:“裴宗主,我今日有要事,你想讨说法,不妨约到明日。”
裴挽棠嗤笑:“你怕了?”
“裴宗主不必用激将法。”沈崇珩话锋一转,绵里藏针,“奔波数千里深入北戎,裴宗主如今功力又剩多少?”
裴挽棠面色冷了下来:“本座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半月前我的人传来消息,北戎可汗阿史那在王帐遇刺,重伤濒死,刺客身中一箭,全身而退。”
沈崇珩道:“世上有这能力的人,屈指可数,裴宗主算一个,恰在那两日你又离了梵凉。”
裴挽棠摁住腰上的佩剑,不再藏掖:“燕绥那厮敢伤晏桢,死得太便宜,本座得到正主那儿以泄心头之愤。”
“至于你几次招惹勾引晏桢,本座身为她的朋友,自要试试你现在的残缺功力,能不能护她一生!”
长剑锵然出鞘,如银龙破海,呼啸奔腾,地面石砖不安地震动,屋下悬铃在恐惧地哀嚎。
伴随着剑鸣之声,森然剑气裹挟着血雨腥风倾轧向沈崇珩!
*
马车辚辚缓行,车厢内,林晏桢将交接的逐页核对完毕,收入袖中:“这些我已经记下了,多谢法师信任。”
无垢颔首致礼,林晏桢打开车窗看向外面,将要到家了,她邀请道:“法师这一月来为我讲经辨义,我铭感五内,今晚不妨到寒舍小坐,以粗备素斋为法师践行。”
无垢犹豫:“是否会叨扰施主?”
林晏桢朗声道:“怎会?法师客气了。”
她再三邀请,无垢推脱不得,双手合十应下。
说话间,车夫道:“姑娘,到了。”
温禾先行下车:“老师,我去开门。”
她推开院门,蓦地怔在原地。
林晏桢紧接着下车,瞧见温禾呆滞模样,狐疑道:“怎么了?”
顺着温禾直愣愣地视线望进去,入目惨不忍睹。
院中大树削去半幅枝桠,断枝横倒在正中,石砖上纵横交错数道深痕,碎瓦、花架和假山崩散四处,血鸦缩在不起眼的角落瑟瑟发抖,仿佛遭了一顿兵燹抢劫。
沈崇珩的衣袍裂了数道口子,手执长剑,冷若寒霜,裴挽棠站在对面,分庭抗礼,杀气未散。
听见门口的响动,两人同时望来。
风过,树枝上最后一片黄叶打着旋落在两方人中间。
院中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林晏桢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绿萼下工回来见这院子被拆成这样,非得疯了不可!
裴挽棠随意擦去嘴角的血丝,正想着找个由头把这事圆过去,忽听对面一记闷哼。
适才硬扛她数十余招猛攻不退的沈崇珩,腰杆一软,手捂胸口,“噗”地喷出一大口血。
他凄凄惨惨地道:“桢娘~你终于回来了。”
裴挽棠:“???”
作者有话说:
本文进入收尾阶段啦~
第88章 重新开始 沈崇珩越搂
裴挽棠冷笑一声, 旋即暗提真气震动内息,逼出一口血亦呛咳而出,顶着恰到好处的凄惨表情, 好不可怜地哽咽道:“晏桢,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我该死啊!”
说完直板板往后栽过去,晕了。
沈崇珩:“……”
“挽棠!”林晏桢冲过去将人扶坐起,探到她虚弱的鼻息, 急忙吩咐温禾, “快, 去请郎中!”
温禾慌张应下:“哎!好!”
无垢伸手拦下她, 淡声道:“贫僧略懂岐黄, 可为施主一诊。”
他行至裴挽棠身侧,屈膝蹲下, 搭脉片刻便收回手:“是内伤牵动旧疾,先扶回房中。”
院子霎时空了, 陆巡跨过院门便瞧见寒风之中立着一个寥落孤影, 好不凄凉。
“家主, 您……这是怎么了?”
沈崇珩斜了一眼过来, 冷似冰刃刺向他,陆巡不禁打了个哆嗦, 正色道:“禀家主, 北戎昨夜发兵叩关,一切都按照那位预想的进行。”
沈崇珩目色沉沉地凝望京畿方向,最后一抹天色被吞噬殆尽。
皇城寒秋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迅猛,巍峨高大的宫墙遮蔽夜色, 楼台玉宇浸染于阴翳中,长阳殿的龙涎香亦燃到了尽头。
祁裕坐在御座上,龙袍上的真龙张牙舞爪呼之欲出,扑向殿中俯跪之人。
杨总管顿首伏额跪缩成团,豆大的汗珠洇湿了一滩痕迹。
上首的帝王沉声:“杨忠,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杨忠喉咙发紧,干涩道:“回陛下,自陛下开蒙,奴才便随侍左右,迄今二十有二年了。”
“二十二年。”祁裕眼中有一瞬地放空,他不自觉地念了一遍,似在追忆。
杨忠紧绷着弯折的脊梁,心跳如雷。
忽而帝王低笑,笑中生寒:“朕待你不薄,宫内传宣和通进批答都要经过你的手,朕将权柄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杨忠连连磕头:“陛下!奴才冤枉啊!奴才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祁裕当即喝道:“你若冤枉,这天底下就没一个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