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无垢恰到适时地从洞外走来,他僧袍上沾了晨露,似乎外面站了些时候。
法澄颔首道:“无垢师侄。”
无垢双手合十致礼,道:“燕氏籍没,这窟已成无主之窟,不少豪族派人过来说想接下此窟。”
法澄反问:“你是如何想的?”
无垢正色道:“这些年往来西域,贫僧见过太多百姓葬身流沙,死于兵燹中,寻常之人进大漠前都想入窟祈福,可惜现实所迫,无能为力。”
“此次辩经大会供养的金银,贫僧愿全数投入此窟,往后不分贵贱,人人皆可入内礼佛。”
法澄闻此,难掩激动道:“善哉!师侄此心,功德无量!”
两人正要往下说细则,无藏急匆匆赶进来,声音发抖:“师叔,师兄!刚传来消息,弘俨主持……圆寂了!”
*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
拍门声哐哐作响,林晏桢随意披了件衣裳,开了门。
绿萼捏着一封发皱的信,眼圈通红。
林晏桢道:“怎么了?”
绿萼嘴唇嗫嚅,颤着手将信递到她面前:“顾乐清来信了……她说,弘俨大师,圆寂了。”
林晏桢急忙抓过信怼到眼前,慌乱的目光顿时钉在了墨字上的圆寂二字上,心神俱震。
她踉跄后退了数步,后腰撞在桌角,一时钻心刺骨的痛贯穿全身。
林晏桢只觉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又蓦地沉下,急遽的起落间,信纸上洇开一团团墨痕。
窗外下起了大雨,肆意鞭策世间万物,摧残着一片灰蒙天地。
温禾端着食盒站在书房门口,叩门:“老师,您两日没进食了,多少用些吧。”
房里死寂,温禾又敲了许久,然后灰溜溜地作势回厨房。
“给我吧。”
温禾回头,来人是沈崇珩,她如见救星地将食盒递到他手里。
沈崇珩屈指叩门:“桢娘,是我。”
依旧没有声息。
他推了推门,锁着的。
沈崇珩从袖中摸出那支菡萏玉钗,尖锋一端探进锁孔,一转,开了。
他放轻动作进去,满地铺着画稿,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林晏桢跪坐在画稿中央背对着他,伏身奋笔,一身白衣拢出清寒纤瘦之姿。
她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道:“出去。”
沈崇珩恍若未闻,他绕过一地画稿来到她面前,面前铺开的是一整幅西方净土变相。画中宝池湛然,盛开九品莲华,栏楯宝幢环绕其间,飞天伎乐凌空散花,佛坐莲台,圣众围绕,庄严浩瀚,楼阁台榭鳞次栉比,直入云际,此画已成大半。
沈崇珩轻声道:“桢娘,歇一歇吧。”
林晏桢没应,她摸向旁边的笔挂,换一支细笔,沈崇珩按住了她的手:“别画了。”
林晏桢凝着他的手,道:“放手。”
沈崇珩力道加重,林晏桢没挣开,这才舍得抬头看向他。
两日滴水未进,她脸上是不正常的白,嘴角起了干裂的皮,眼里布满红丝。
沈崇珩心口一揪:“桢娘,心里难受就哭出来。”
林晏桢眨了眨干涩的眼,嗓音沙哑:“我不难受,弘俨法师证得三果,如今当生净域,得到解脱。我受他恩惠良多,能做的也只有画成这卷净土变相赠与澄岩寺。”
沈崇珩沉声,一针见血道:“那你就这么惩罚自己?你身子不比以前,再通宵达旦作画,是要耗垮自己才罢休吗?”
“那我应该怎么办?!”
积压已久的情绪打开了一个口子,林晏桢压着哭腔道:“我一闭眼就会想起辞别那日,他为石刻殚精竭虑,咳得直不起身,我还是在那种境地下选择离开江宁!”
“来梵凉的路上,我其实猜到他可能病重,可我……又抱着那一丝侥幸,为了前程连见他最后一面的勇气也没有!我这种忘恩负义的人,难道不该自罚?”
沈崇珩看着眼前强撑着悲恸的人,心疼得无以复加:“弘俨大师为你铺路是因为他视你为友,他不愿意看见你困在一隅之地,受权势摆布,他想要你在更广阔的天地大放异彩。他期许的,你也做到了,这般自苦才是负了他。”
林晏桢全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走,坚挺的脊梁折了下去,沈崇珩急忙接住她。
“我真的好后悔!”林晏桢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抽噎中反复地念,“我好后悔……”
沈崇珩顺势搂紧了她,亦有些哽声:“桢娘,都会过去的。”
持续两日的雨停了。
檐角的水珠滴落至阶前的积水里,倒映着初晴的天光,风里的草木清香驱散了倾轧的沉郁之气。
一柄暗红油纸伞罩住积水,执伞的主人红帛蒙眼“望”向书房方向,若有所思。
“你这两日神出鬼没的,去哪儿了?”绿萼抱着账本撞见,不由得皱眉。
“出去办了件事。”裴挽棠言简意赅,收了伞往自己房里走去。
绿萼对着她的背影扮了个鬼脸,一转头就见沈崇珩抱着自家小姐从书房里走出来。
林晏桢脸埋在他颈窝,似是昏睡过去。
“小姐!”绿萼担忧地跑过去。
“噤声。”沈崇珩道,“她太累了,让她睡会儿。”
绿萼闭了嘴,看着他抱着人回正房,彼时日云开雨霁,阳日金辉洒在潮湿的庭院,照出一院的璀璨。
绿萼不禁低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林晏桢醒来后腹部空空,周身虚软,下地走路也得扶撑着,她一步步挪向厨房,远远就看见厨房里忙碌的人,时而添柴加火,时而抡铲翻炒。
许是太饿了,林晏桢靠在厨房门上出现了幻觉,回到今生和沈崇珩初识不久,他也在厨房捣腾。
那时她忌惮他和沈家有所牵连,想着怎么把他赶走,而他不管不顾的拦下来,乞求留她下来用饭。
这一纵容,她似乎在吃食上也变得有些挑剔了。
画面弥漫起一层朦胧水雾,散开后回到了现实中。
沈崇珩牵着她去一旁安置的桌前坐下,又掀开那边的蒸笼,白汽冲上来,米香四溢。
林晏桢托着腮看着他端出一碟米糕放置在案上:“先吃两块垫一垫,饭菜马上就好,小心烫。”
林晏桢加起一块吹去热气,咬了一口,米糕软糯甜而不腻,温热软和的熨帖进胃里,顿时舒缓了抽痛感。
她连吃了几块才感觉活了过来,沈崇珩炒了几样清淡适口的小菜,坐在对面柔和地看她吃。
林晏桢被这样盯着委实不太自在,她下意识碰了下嘴角,没有沾染什么饭渣,才道:“你这样看着我作甚,你不吃吗?”
沈崇珩忽地怅然道:“我想记住这来之不易的静处。”
林晏桢不解,这种时候日后时常有之,有什么好怅惘的?
林晏桢不敢说这话,指不定会让某人借杆子往上爬,又做出那些难以启齿的事。
正想着,桌面蓦地轻微晃动,沈崇珩捂住胸口处,手背青筋暴起,似乎在压制什么,气息乱得不成样。
林晏桢匆忙起身过去查看:“沈崇珩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崩开了?我看看!”
她上手去扯他的衣,沈崇珩当即摁住她的腕子,冷汗泠泠的面容挤出一抹笑:“桢娘,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凄凄惨惨 桢娘~你终
林晏桢不放心:“让我看看。”
她快速解开沈崇珩的衣裳, 缠绕的纱带果然渗了些暗红的血,但这皮肉之伤远不至于让他气息大乱。
“难道是昨日受的内伤?”
她去探他腕,沈崇珩不着痕迹地滑开, 顺势往她身上一靠, 软道:“桢娘~我靠一靠就好了。”
林晏桢听着他急促呼吸趋渐平缓, 不太确定地问:“真的没事了?”
“没事。”他手臂一收,抱得更紧。
“我扶你回房歇下。”林晏桢扒开他这黏糊劲,扶他回她房间, 甫一沾上床榻躺下, 沈崇珩眼巴巴地拉起她的手贴在他脸侧蹭了蹭, 柔柔弱弱地视她。
林晏桢无奈, 遂坐在榻边抚平他因难受而蹙起的眉峰, 似在安抚一只大犬。
“大犬”餍足地眯上眼,乖觉得不像话, 林晏桢仿佛看见他背后长出根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动,颇为舒适闲情。
林晏桢忍不住微扬起嘴角, 连自己也没有发觉, 待到他熟睡去, 她抽回手轻按他腕脉。
良久, 林晏桢的表情愈加凝重,院门外传来不大不小地叩门声, 林晏桢收回手放轻脚步离开房间, 穿过庭院开了大门。
陆巡携着赶路的风尘,微喘着气:“林姑娘,我等有要事禀报家主,不知家主在否?”
林晏桢淡声道:“他累了,刚歇下。”
陆巡惊愣了些许, 似乎没想到沈崇珩会有累的时候。
林晏桢直入话题:“我有话问你,沈崇珩和皇帝做了什么交易,让皇帝如此轻易地放他离京,甚至愿意下那道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