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高兴得太早了。”
林晏桢忽地开口，掌力将及未及的刹那间，她不退反迎，身如鬼魅，灵巧躲过要害，苏叶收势不及，重心跟着往前扑！
林晏桢当机立断扣住苏叶的腕子，顺势往斜下方一引，随即后撤半步，沉腰坠马，将其力卸于腰臂之间。
借势、卸力、蓄力，一气呵成！
她五指骤然攥紧成拳，以对方惯性和自身腰腹拧转的力道，一拳狠绝砸中苏叶心口！
重锤击鼓，气流战栗！
刚猛无俦之力于心口炸开，筋脉寸寸撕裂，五脏六腑顿时混绞在一起，苏叶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
一口鲜血喷出，苏叶滑跪在地，她按着欲裂的心口处，额角青筋直跳，望着几步外的林晏桢，不可置信：“你，你明明气息都乱了……这怎么可能！”
林晏桢俯视着她：“这一拳是让你记住，不要把任何人都当作你的棋子。我不行，旁人也不行！”
苏叶愤恨道：“少在我面前说这冠冕堂皇的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会杀你。”林晏桢道，“恶人自有恶人磨，我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苏叶蓦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没想到，真是没想到！我看过你的画，画佛像画菩萨画人间画地狱！满纸都是悲悯众生，我还当你是个心慈宽仁的圣人！原来你也和我们一样，狠辣决绝，薄情寡义！”
林晏桢冷淡道：“我愿意宽仁，却不是对你这种人。”
“凭什么？！”苏叶怒吼道，“你当我愿意做这心机深重之人？我没得选！我的立场逼我走到今天这一步！这世间谁来渡我出苦海？从来没有！”
林晏桢驳斥道：“你在替你鸣不平？你要取人性命之时，可曾想过自己是否无辜！如今败了又想博得对方同情？立场是你选的，你也享受了立场带着你的一切资源！有因即有果，世上哪有好处都占尽的道理！你如是，沈崇珩亦如是！”
苏叶语声一噎。
林晏桢道：“我是个俗人，做不出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的壮举，渡不了你，你好自为之。”
林晏桢吝于再多看她一样，拂袖离去。
重生以来，世事完全偏离了前世的轨迹，她踏入这乱局里，前路迷雾重重，究竟该往何处去？
林晏桢有些茫然。
“林画师！林画师留步！”
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晏桢回身望去，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柴敬山抱着个长匣子，拄着拐杖张牙舞爪，健步如飞地跑来。
林晏桢很是意外：“柴老夫子找我何事？”
“老夫是过来探望你的！谁能想在这街上就碰到了！”柴敬山神秘地拍了拍匣子，“顺便带了一幅画，想与你一同品鉴，老夫敢保证，你看完后和老夫一样激动！而且这还只是个仿本！多少年了，老夫已经许久没见过这般惊艳卓绝的山水画了！”
他感慨道：“如今的年轻画师一个比一个了得，老夫这前浪，真要被你们这些后浪拍在滩上喽！”
“能得柴夫子盛赞，想来是非凡佳作。”林晏桢一路引他入画院，至书房一叙，“夫子里面请。”
柴敬山打开画匣，双手捧着画轴两端的轴头，屏息凝神。
画卷铺陈开来，赭色沙岸切入画面，几丛芦苇浓墨撇出，芦穗淡扫赭黄，风致萧疏。
江上荡漾水波丝丝勾勒，一叶扁舟游荡其上，往前看，峭壁陡然立起，山石刀砍斧削，刚硬铮铮，罅隙间点染青绿，又于苔痕秋树处积染。
那青碧之色嵌在深墨山石间，清劲孤峭，意境千里。
山中深藏半座古寺，唯见飞檐与塔尖，在沉郁山色里亮着一盏佛灯。
寺后飞泉直入深潭，淡墨花青中圈圈涟漪，恍闻泠泠水声，颇具静水深流的禅意。
画卷另一侧以大片留白作江天，远处只余几抹青山绿影，朦朦胧胧地浮在雾中，一望无垠的江上，两点归影与长空向融，余韵悠长。
柴敬山感慨道：“这半壁秋山和一汪寒江，还有这边角构图和大半留白，以无胜有，可见作画之人胸襟之广。”
“此前老夫画的秋景图与之相比，确实逊色不少，他这主峰用刮铁皴兼钉头皴，山脚坡陀又用短披麻过渡，尤其是这寺塔飞檐，泥金提亮又不扎眼，成了整幅画的‘眼’。”
他惋惜道：“据说那真迹远看，会有云气在绢上流动，若是有缘一见，老夫此生无憾了！”
柴敬山看着面前的林晏桢一句话也没说，只盯着署名的位置，要把它盯穿似地，纳闷：“林画师，你莫非是看这画入神了？”
林晏桢道：“此画何名？”
柴敬山道：“山河万里图。”
林晏桢道：“为何人所作？”
柴敬山更纳闷了，指着署名道：“沈修齐。”
他看见林晏桢双肩微颤，道：“林画师，老夫料想你看见这画会激动，但你这大病初愈的，还是得控制……”
“好！好极了！”林晏桢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柴敬山得到回应高兴地摸胡须：“此画确实好，不过老夫觉得，你那幅地狱变相图更胜一筹！”
林晏桢盯着画卷，将其来来回回看了数遍，没有放过任何细微的角落。
待到她终于印证出什么，眼前黑了又黑，几缕血丝悄然地爬向她的瞳眸，狰狞扭曲。
她双臂撑着桌面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几个呼吸间，扯出了僵硬的笑：“柴夫子，多谢你将此画送来，我身体突然不适，无法送你，还请见谅。”
柴敬山见她脸色忽然间惨白，隐隐有冷汗冒出，道：“林画师，可需要郎中过来？老夫这就去……”
“不必！”林晏桢截断他的话，虚弱道，“我歇息会儿就好了。”
柴夫子担忧地看向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收了画离开。
书房安静下去，林晏桢顿时散架了般，瘫倒在椅子上缩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地痉挛，呼吸也跟不上来，只能痛苦地捂着胸口的急喘。
扎根在心底最深处的阴影笼罩在她周围，前世一幕幕画面蜂拥而至，那些曾加诸在她身上的言语侮辱和身体疼痛一并入侵过来，犹如铁钉打入她的心脏！
她痛吟出声，痛不欲生！
沈修齐！沈修齐！！！沈修齐！！！！
他居然也重生了！！！
恨意细细密密地啃噬她的神经，林晏桢双目充血，怒意翻滚如无尽江河，要将一切摧毁殆尽！
突然，她竟然笑出声，似悲似喜，似哀似乐。
好！好得很！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卑鄙无耻，剽窃画作！
她也终于能毫无顾忌地，将曾经种种，全数奉还在他的身上！
老天对她，可真是残忍又仁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入赘随姓 我辈匠人，
澄岩寺, 工匠和僧人们添砖加瓦地重建寺院，隐有复苏新生之气。
林晏桢上了山，直往方丈院走去, 远远的就看见弘俨主持一如往常地坐在那两颗古柏下, 眯着眼睛专注地看着手上的画稿。
忽地, 他压声闷咳起来，本就清瘦的躯干弓起一团，与之摇摇欲坠的柏叶一样颤抖着, 只消一阵狂风就能将其折断, 委顿于地下。
旁边的慧明小师傅紧张地轻拍师祖的背舒缓他的咳嗽：“师祖, 您歇一歇吧。”
“不……不能歇。”弘俨法师摆手示意他停下, 待他缓过气, 声音嘶哑，“有些佛像损毁太严重, 得找办法去补救，等不了！”
他重新拿起膝头的画稿继续端详, 连林晏桢走进也没有察觉, 还是慧明出声, 他才意外地抬头：“林施主？！”
弘俨主持露出和蔼的笑, 招呼她坐：“身子可好些了？”
林晏桢行礼：“劳法师挂心，已经好多了。”
弘俨主持原本沉闷的情绪渐起兴致, 他道了句稍等, 在慧明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回房取出了一卷画过来。
“贫僧照着地狱变相图拓了一份副本，真迹已经请入藏经阁，与地藏经卷一并供奉。林施主，贫僧心中万分感念，你肯将这画作示于世人。”
他郑重道：“苦中存善, 恶里留渡，初看知因果，再看明心性，贫僧每日展卷都有新的体悟，恐怕要理解透彻，需得用数年的时间去钻研这细枝末节处。”
“贫僧已和寺中僧众议定，待秋凉后便开地藏法席，就讲这幅画里的真意！”
他忍着咳意，不断规划蓝图，将这些兴致盎然地朝她分享：“北山有块天然石壁，贫僧打算将这地狱变相刻上去，这些都得劳烦林施主费心把控。”
“若能镌于石壁上，往后千年，无数观者都能受这份感召，何尝不是澄岩寺的幸事！”
他说了很多话，激动之下背过身一手掩口一手捂胸口闷咳起来，慧明看不下去了，劝道：“师祖，您慢些说。”
弘俨主持好半天才平复，喘着气，带着歉意对林晏桢道：“方才一时高兴，倒忘了问，林施主今日上山找贫僧，可是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