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桢瞧着弘俨主持苍老孱弱的病体,依旧强撑着为澄岩寺的呕心沥血。
请辞这两个字冲到喉咙间,堵住了。
她想到两年前,她初到江宁,飘若浮萍,是弘俨主持力荐她做画匠院总都料,给了她安身立命的根基。
他是第一个大加赏识她画作的知己,也是她每至困窘迷茫之时,尽心援助开导她的长辈。
而她,却要在澄岩寺和主持最需要帮扶的时候离开!
愧疚挤占心脏,又酸又胀,鼻子也跟着发酸,林晏桢自惭形秽,她不敢去看弘俨主持期望的眼神,因为她残忍地辜负了他!
林晏桢咬着下唇,半晌没发声。
弘俨似有所感,他道:“林施主,可是家中出了难事?”
林晏桢心头一颤,泪不争气地滚落下去。
她就像个憋了太多委屈的稚童,在外面无坚不摧,回到家后听到亲人一句关怀,顿时土崩瓦解,乱作一团。
弘俨主持静静地等她情绪平复,还提早地叫慧明离开,任由林晏桢发泄。
半晌,他轻叹道:“是因为沈将军吧。”
林晏桢顶着花脸,错愕。
弘俨主持递来一块柔绢:“沈将军曾恳求贫僧替他遮掩身份,他背景特殊,贫僧恐他再遭陷害,只是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不便替他圆谎,只能语焉不详蒙混过去,如今想来,实为大错!”
“贫僧是方外之人,俗世的情缘纠葛和恩怨算计,本不该多嘴,只是见施主郁结,怕是困在局中不得脱身,故,想赠施主一句。”
他慈爱宽慰道:“心灯若向明处照,何惧山深夜路沉!”
“人人自有因果,逃避只是将果报迁延,如同檐下避雨,雨势柔缓,也会淋湿衣衫。施主何必困在一时的迷局里自苦,需得看清本心,直面该了的业,要走的路,才能自在解脱!”
林晏桢怔忡着,弘俨主持的话句句落到心上,将她连日来的惊惧、惶恐、隐忍与茫然等等,春风化雨般消散。
她定下心,起身对着弘俨主持再次合十行礼:“多谢法师点醒!”
弘俨主持平和道:“去吧,去了却你的因果,澄岩寺摩崖石刻的画匠总都料的位置,永远为林施主留着。”
风涛云海,念经诵偈,在此时都静谧下去。
林晏桢心胸开阔,她拜别了弘俨主持,在下山前,最后再回望那位如青山古柏久经风霜蹉跎后,仍旧伫立在澄岩寺的僧人。
*
林晏桢沿阶下山,石刻工坊的山道旁赫然站满了一群人,以冯工和陈默为首的匠人明显是在这里等她,一见她过来就围上。
“林工,你真要走?!”冯工艰涩道,“方才听慧明小师父说您上山请辞,我们大家伙放下手里的活就赶过来了。”
林晏桢瞧了眼躲在冯工背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圆溜脑袋的慧明。
“林工,您能不能别走!”石岳哽咽道,“师父不再了,您也走了,我们这些人没了主心骨,可怎么办啊!”
“是啊林工!”陈默劝道,“这两年了,都是你带领我们画匠院设计各式粉本,有你在,我们这些人的心里才踏实,你就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林工!”
“留下来吧!”
林晏桢眼眶又热了起来,她最无法接受就是离别,可这段时日,她不断地去送别很多人。
周工、吴师傅、柳婆婆、李大哥、温母……还有很多她叫不出名字,被她亲手刨出来的尸体。
最后,她也要离开江宁,成为他人送别的对象。
林晏桢长吸一口气,压下酸楚,朗声道:“诸位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有句话,我想让大家知道,摩崖石刻并非一人之功。”
“从古至今,佛龛造像和石壁题刻,都是一代代工匠继往开来,挥凿而出!其中有发愿开窟的僧人,有绘图造样的画匠,有掌锤定调的镌匠,还有千千万万没能留下名字的石工。”
“弘俨主持发了大愿,要在这荒山上建庙开窟,渡往来行者,他是这里的根基,你们则是让这面石壁不垮不销的筋骨!”
“冯工和陈工是有数十余年经验的老匠人,还有赵生和石岳这些继承前人之志的匠师,就算没有我,你们依然能做得好!”
一时间,众人五味杂陈,几欲开口,都呛不出声音。
林晏桢环视他们,将每个人的面庞都记住,然后郑重其事朝他们拱手,作揖礼:“诸位,愿千百年后,后人立于此,见刀痕历历,法意长存,知我辈匠人薪火不绝,寸心不昧!”
所有匠人肃然而立,纷纷恭敬地拱手,回揖礼:“愿千百年后,刀痕历历,法意长存,我辈匠人,薪火不绝,寸心不昧!”
*
乡野地,芳草萋萋,两座土坟依偎其间。
温禾跪在坟前烧纸钱,泣泪涟涟,绿萼在旁边帮忙,瞧着两块碑面刻字,一个是先妣温氏素兰之位,另外一个是先考田牛之位。
“原来你是跟你娘姓。”绿萼意外。人人以温母称她,她先入为主地以为这和京城大世家的老破旧习一样,冠夫姓。
温禾抹泪哽咽:“我阿爹是入赘的,我自然随阿娘姓。”
绿萼随口道:“那你阿娘年轻时一定很能干。”
温禾泪雾蒙蒙里,有一时失神,似在回忆:“阿爹在世的时候,阿娘没有下过农活,全是阿爹一个人在做。”
绿萼不解:“那你阿爹好好的,为何要入赘?在京城,都是家道落魄的寒门,为了攀附高门谋利才会入赘,这平白矮人家一头,岂不是要笑话?”
温禾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成亲难道不该是两情相悦吗?阿爹说他喜欢阿娘,自愿入赘。在江宁,因为中意姑娘入赘的比比皆是,而且还要带上足额的赘礼,以示对未来夫人的敬重,怎能算丢人的事?”
绿萼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直呼稀罕!
她虽然在江宁两年了,但大多都是在家算账理财,平时没事儿去小店做临时掌柜。
很多事都是道听途说,未曾亲眼瞧见,所以没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还有这样的风俗!
她感觉她在江宁白待这么久了!
“那你阿爹走了之后,你阿娘一定很难过吧?”
她想起温母,这位满脸皱褶沧桑的妇人,积久的痨病折磨得她形销骨瘦,咳嗽起来连腰都直不起。
纸钱燃烧起的烟气熏得温禾眼睛酸涩:“阿娘很难过,但很少在我面前表现出来,她什么苦都吃遍了,也没有抱怨过一句。”
绿萼学着小姐安慰她一样,摸了摸温禾的头,不太熟练地找词:“别伤心,你现在有我和我家小姐!我就勉为其难当你姐姐,来,快喊声姐姐来听!”
温禾不语,她思忖片刻,才道:“林师待你如姐妹,按照辈分和江宁话来说,我应该叫你嬢嬢。”
绿萼和善的微笑顷刻间荡然无存:“……咱们要不各论各的?”
温禾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不可乱辈分!否则会乱套的!”
绿萼:“你缺心眼啊!”
祭拜完后,二人往回走,绿萼道:“我觉得你们这里的风俗特别好!以后等小姐想成亲了,如果她还是放不下那狐狸精,我一定要天天劝小姐让他入赘!不!必须死谏!!!我家小姐心性单纯,可不能让那狐狸精占了便宜去!”
温禾茫然:“狐狸精是?”
绿萼没好气道:“那个奴隶。”
温禾大为震撼:“他是妖精变的?!”
绿萼:“………………”
温禾一脸担忧,念念叨叨:“那可怎么办!村里人都说妖精会吸食人的阳气,难不成老师身体不好,就是因为他?不行!我们得赶紧回去告诉老师!让她请个和尚道士什么的驱驱邪!”
绿萼一爪子扯回冲跑的某人,表情扭曲,一言难尽:“温禾,要不然你先别作画了,咱们学点论语吧,就从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开始。”
温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我喜欢你 我们还会再
“林工!”
林晏桢下了山, 忽闻身后急唤。
赵生急冲冲地跑下来,离她几步之距猛刹住脚。
他不知是热的还是怎么了,俊秀的脸庞上布满红晕, 看她时, 星眸璀璨亮人。
“林工……不, 林姑娘!”他咽了咽嗓子,“我有话想对你说!”
林晏桢温声道:“你说。”
赵生揪着衣袖,长吸一口气, 似乎做了很大的心理准备, 闭眼喊出来:“林姑娘, 我喜欢你!”
幽林间, 一圈圈回荡儿郎热烈的情意。
突如其来诉白令林晏桢呆了几息, 她讷讷无言,抿了抿唇, 斟酌着措辞。
此间沉默,唯有树叶飒飒作响。
赵生眼里的光逐渐黯淡, 他无措挠头, 磕巴找补:“其实……这话我藏在心里很久了, 我怕今天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林姑娘你千万不要感到为难,也不用回复我, 我、我知道的, 你心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