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珩想到了画师陈默,待到澄岩寺恢复后,他得向陈工请教,如何做好一名准夫君。
这还不够,他得私下买些书学习,更好地取悦她。
让未来妻子感到欢愉,是准夫君的必修门课。
沈崇珩如是想着,简单地处理完伤,手臂一揽,将缩在最里面的姑娘收入怀中。
月华爬过窗棂滑在地面上,从床脚移到妆台,滚入角落,银辉由淡渐浓。
“叽——叽——”
几声细微的雀鸣在深深庭院短促地叫起,沈崇珩骤然睁开眼,一抹凛然冷光划过。
他两指并在林晏桢的颈动脉,确认是睡着了,才悄然下床,取过一支沉香点燃,回望了眼床榻。
听着帐中人呼吸沉了些,沈崇珩轻声出门。
雀鸣又起,沈崇珩辨了方位,往游廊往西侧行,绕过几丛草木,便是荒废许久的西花坞。
陆巡一身夜行黑衣,见到他出现,单膝跪下,请罪:“家主,属下本不该深夜闯入,但有急事,不得不来见您!”
“何事?”沈崇珩冷道。
陆巡道:“您的师……屠仓,他恐怕没死!”
沈崇珩心头一沉,他与屠仓于山谷殊死一战,关键之时地动山摇,他们均被石浪湮没。
他撑着一气返回江宁去寻林晏桢,只得吩咐陆巡带人务必翻找屠仓的尸首。
“我们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他的尸体,附近的地面也没有裂痕,他很有可能还活着。”陆巡忧心忡忡,“还请家主下令,全城搜捕!”
“来不及了,这几日,足够他逃出生天。”沈崇珩的眉宇间染上戾气。
他的师父,可真难杀啊。
“明日启程,去夔州!”
*
背后传来门扇合拢的声音,林晏桢倏地睁开了眼,将嘴里的药丸咽下去。
这是她向苏叶讨来的清心醒神药,她故意咬伤沈崇珩,趁他去处理伤的间隙将其含在了嘴里。
凝着案头的“沉香”,那点猩红的香头,似吐着信子的蛇在打望着她。
林晏桢脸色冷得吓人,捞过外袍披在身上。
她的拳脚功夫算不上顶尖,单论起屏息敛迹的轻身术,世上还没有几人胜过她。
身形一闪而出,追上雀鸣的方向,林晏桢紧盯着那抹白影拐向西花坞。对面荒草齐膝,墙影浓重,乃是藏人绝佳地界,林晏桢躲进草木葳蕤间,收敛气息。
冷白的月光下,此时此景,竟与前世她撞间伯兄杀人的场景重合在一起!
林晏桢不知为何突然联想到前世那一幕,但见一人臣服于王名的脚下,借着天上的银光,林晏桢终于看清那人是谁!
“家主。”
如同惊雷于耳畔炸响,林晏桢脑子嗡然一声,眼前天旋地乱。
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坚硬的石子扎入膝盖中,偏巧是上次受伤后方愈合的位置。
疼痛疯狂地刺激她的记忆深处。
前世望京驿站,这少年郎立在“定远将军”身旁,是将军的亲随。
而他,叫王名……家主?
林晏桢思绪被冻住一般,她有一瞬的呆滞,又或许,她在潜意识地逃避。
能让他尊称家主的人,叫什么名字?
林晏桢慌乱地逃走,她冲回房间重重地关上门,背抵着门,激烈地喘息。
无数声音和画面如潮水灌入脑子里,冲荡她的层层心理防御。
“我叫王名,原是定远大将军帐下的军师。”
“主人不喜欢京城和沈家,我也不喜欢。”
“主人,您看,我终于成了您的人了。”
“主人真的不认识将军吗?”
“求您,别怕我。”
林晏桢捂着痛到要裂开的头,血丝爬满了双目,一片昏花眩晕。
“主人,你是在审讯我吗?”
“我娘死了,也没有所谓的家了。”
“他叫陆巡,听从将军的命令。”
“真正的定远将军,只会戴全面具示人。”
“我与将军身量相似,行为上尽可能去模仿,会有七八分相似。”
不……错了,错了,全错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怒嚎,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她的双肩,晃动她的神志,要将她从回忆的深海里拉回来。
林晏桢心脏猛然一收缩,她大吸了气,冷汗涔涔遍布满脸。
一个无比清晰的答案摆在她眼前。
陆巡的家主是谁?
他是澧朝的定远大将军,是京城沈氏一族的掌家人,还是……她前世的大伯。
沈崇珩!
记忆的镜面碎成无数的利刃,他说过的话,一句句,一声声,将她刺得体无完肤。
全是谎言!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真话!
前世今生,他就这样将她骗得团团转,而她竟然还信了!
何其可笑,何其无耻,何其卑鄙!
林晏桢拽扯着头发,喉咙里发出苍凉的悲音。
她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那晚在破庙,她就已经猜出他的身份,而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居然在他之后的花言巧语下,溃不成军!
林晏桢啊林晏桢,你可真是……愚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亲密生疏 他是她的大
沈崇珩回到房间, 绕过屏风,垂帘帐幔里,影影绰绰间, 侧躺身影蜷成一团, 似躲在洞里的幼兽在独自舔舐伤口, 毫无安全感。
沈崇珩掀开碍眼的帐帘。
此时此景,顿时勾起了前世的回忆。
当时戎狄来犯,朝内无将差遣, 他这枚囚困的棋子再次被启用。
出征前夜, 他做了一件逾矩之事, 潜入她的闺房, 隔着道屏风, 凝望里面沉睡的人,守了一夜。
出征何尝不是他在逃避, 再与她同处一府,那些阴暗潮湿的欲|望一定会按耐不住地冲破牢笼, 做出伤害她的事!
他不能!
所以他时刻警醒他们之间的关系, 远远守候着她这一生, 也未尝不可。
料想此行风云变幻, 不知会离开多久,能否活着回来, 他安排云叔和亲卫在暗中护她, 也能安心些。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从未放在眼里的沈修齐,居然暗中攀附势力,爬进了朝堂!
不仅杀害云叔等人,断了他京城的眼线, 更是日复一日地折磨她!
握手成拳的骨节咯咯作响,杀意和暴戾侵入猩红的瞳孔。
沈崇珩凝神定心,目光落在那柔软的身影后,尽消散去。
这次要远行,他的确在惶惶不安,怕像前世那般。
他已经承受不了再次失去她的后果。
“桢娘,我这师父命太硬,竟在那种境地下,也让他逃了。”
他只有在她睡着时,才能将这些吐露。
“他不会放过我,我也一样,不会放过他!”
似乎担心吓着她,沈崇珩语气和缓下去:“这次离开,少则七日,多则半月,我必须把沈家军和他们的家人都妥善安顿好,消除一切隐患,才能和你天长地久地在一起。”
“你在家一定要顾惜己身,别总念着作画,熬夜忘了用膳,最近天象莫测,记得增减衣物,莫要再生病,郎中开的药也要按时喝……”
沈崇珩絮絮叨叨地说着,乐此不疲地将前世未曾与她说过的话都补回来,哪怕她听不见,他也在偷偷欢喜着。
他也没料到有一日他会如此念叨,寻常夫妻也不过于此。
如是想着,他嘴角勾扬,补充各种琐事,努力去当一个尽责贴心的丈夫。
“这些我都会和绿萼姑娘交代好,她会替我盯着你。”
沈崇珩搂着怀里的软香温玉,贪婪地深吸她身上的墨香,口中喃喃道:“桢娘,我不在的时日,你一定不要忘了我,你要每日每夜地想我,不许看旁的男子,若是被我知道……”
被他知道会如何?
沈崇珩气势一顿,颇为无奈道:“罢了,你喜欢美好的东西,多看几眼不是你的错,心神不定那一定是我还不够好,不能时时刻刻吸引你。”
他忽然一冷:“不过旁人敢花枝招展地勾引你,我定会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
林晏桢呼吸微滞,脑子里反复闪出沈崇珩前世今生杀人的场景。
她如何就惹了这样一位杀神!
林晏桢悔得肠子都青了,其他种种且不谈,偏生前世,他是她的大伯!是她以兄长称之敬之的人!
如今回想过往,足以让她羞愤难当!
此人分明冷心冷情,高不可攀,她与他上辈子更是没有碰过几面,她亦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不想碍他的眼。
如此生疏的关系,怎么就……怎么就与他耳鬓厮磨于一张床榻上!亲密地做尽夫妻之事!
这,这是败坏纲常,是……乱,伦啊!
林晏桢心神震荡,头晕目眩,只觉重活一世,什么都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