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珥顿了一下,笑着打断她:“程总,原来你不是看中了我的小公司,是专门扶贫,来补偿我了?”
程君寒道:“当然不是。你是我挑选的合作伙伴。”
她回了国以后不太痛快。程老爷子总觉得女人要有丈夫,一旦老头这么想,那一帮董事会的老头便意见一致,总碍手碍脚。再加上程老头物色好的“新女婿”靳明远也回国了,新项目牵扯到海外,他们便想着将刚回国的靳明远也拉过来,美其名曰”一起工作,增进感情“。
程君寒烦不胜烦,她谨慎考察,接触了两三个备选,才决定与陆珥的九鹿合作。
陆珥很会做事,仅仅一个周,她带着团队非常高效利落地给了五版方案,明天就是第六版。
拿到公司去过会,程君寒已经想到了结果,必然是通过无疑。
“你无可挑剔。”她说。
陆珥心道这是因为程君寒已经挑剔完了。
不过既然合作伙伴心生困惑,她也多了点耐心,开解对方:“程总,这件事你不要放在心上,靳明远只不过是个说了两三句闲话的闲人,起不了什么作用。”
程君寒看了一眼陆珥的左手,无名指已经空了。
那枚令人一见便知身份的婚戒,据说已经还给了殷家。
但她知道陆珥夫妇感情不错的。且不说程君寒见过两个人感情甚笃的场面,就说分居之后,男女双方都争当过错方……她就知道,这不过是小小波澜。
陆珥对她的说辞是自己有错,不堪匹配,殷非异又放出风声说自己骗婚失德,惹了妻子不快。
外人不知,但程君寒却知道,这其中还有廖平真的事……
程君寒想了半晌,总觉得他们的关系太复杂了。
还是不婚清净。
当然,现在有狗的她,下了班吵得耳朵都要聋了,也没清净到哪里去。
“那我们明天再见吧。”陆珥没做多久就走了,她不能下班,回去还要继续工作,晚上也住在办公室,沙发是她的床。
她现在很缺钱。
公账不能动,个人名下所有流动资金,都被她转给了殷非异。
是给殷非异用的,也是给廖平真用的。
殷非异给她转回三次,每一次都比之前的多五倍,第四次陆珥又转回给他——银行系统终于检测到大笔资金异常,她的账户被冻结了。
殷非异给她发了消息:“不要闹了。”
可他拗不过陆珥。
如今已经是深夜了。
陆珥现在躺在沙发上抱着电脑加班。
她分神喝了一口水,又把杯子放回原处,咕咚一声咽下的时候,电脑屏幕上,她却幻视到殷非异的脸。
那天,陆珥从地铁站出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她一眼就看到了楼下的车。
楼下那颗树竟然夏日落叶,几枚绿色的叶铺在漆黑的车前盖上,烫得末梢微卷。
车窗半落,男人轮廓深冷的侧脸之后,铺陈着纷乱幽暗的阴影。
他肤色惨白。
殷非异在终点等她。就在她公司楼下。
这个城市很大,但只要紧紧地追着,即便有心逃避,也根本甩不开。
她顿足不前,却听见殷非异道:
“我累了,陆珥。”
“——我不舒服。”
她看得出来。但凡他还能撑住,早就已经拉开车门走出来。
但他没有力气,只能坐着,像半身化为石像,蒙受诅咒,只能平白生怨。
殷非异平心静气,一语双关:“你我都知道终点在哪里。你逃不开。”
陆珥知道,殷非异不会放手,他比她心智更强悍。她从来没能使他改变。
但他脸上的疲倦是真的。
他很累了,他已经觉得“受够了”,只不过,往事让他成瘾,放不开。
“你又要静一静了吗?”他看向陆珥的眼睛,“回家住,周哥会陪着你,我不出现,我给你时间。”
陆珥沉默摇头。
她很可笑,像个不停喊着狼来了的孩子。
嘴上说了几遍离婚,又说了一遍离婚,做的事却越来越过分。她说着自己有罪,连声说着不敢,却什么事都干了。
殷非异遇上她这种人,是真的很可怜。
他喉结动了一下,竟笑了:“我知道你Z市的办公室,你如果要去,我也会在。”
“你不会放弃你的事业,陆珥。”
他抓到她的把柄了。事业比他重要千万倍。
殷非异心头恨得滴血。
毁了吧,全毁掉。
“你若再又去什么W市、X市、Y市做新的事业……我也会在。”他手背爆出青筋,面上却纹丝不动,眼睛都不眨一分,只是怨毒得越发厉害。
陆珥沉默了一会,忽然无力。
跑有什么用?
他执念这么深,她总不能让他跟着她跑遍世界。
镰刀般的月亮割断了灰蓝色的云。
一直骨节分明的手攀出车窗,像棺中沉眠的尸首终于按捺不住,向活人蜿蜒而来。灯光斜的越发厉害,他的掌心寒冷、惨白。
殷非异的声音越发嘶哑了:
“我是爱你的,你也是喜欢我的,陆珥。你喜欢我,我听见了……”
明明他听到她的“表白”应当狂喜的,但他只感到了难以容忍的剧痛。
她说“错了”。
既然彼此相爱,为什么口口声声要分开。
“我会留在这里。”陆珥说,“打个赌吧。”
“你我保持距离,只要半年,你会清醒过来。”
殷非异道:“我从来都是清醒的。”
陆珥无法跟他沟通,只好顺势道:“那就让我相信,你足够清醒。”
“……”殷非异顿了一下,“可我不相信你。”
“是你蒙着眼睛不看我。”
“你嘴上说的喜欢……是雪夜里的一根火柴。”
寒风席卷,大雪纷飞。
他必然冻毙于天亮之前。
从回忆中,陆珥清楚看到了他的怨恨。
可他最终沉默离开。
她恍惚了一下,继续检查方案。
其实打赌半年是她随口一说的,殷非异不相信她是对的,她只是想拖延时间。
陆珥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她的怜惜无用,她自己也被缠进了死结。
但她明白,只有一件事是对的:工作。
让九鹿再好一点,让她有更好的事业,更多的钱。其他的一切交给时间。
她从晚上八点工作到凌晨两点,她把新方案发给程君寒,匆忙洗了澡,才关了办公室的灯,整个人平躺在沙发上。
她对着惨白的天花板发呆,准备入睡,但大脑还在工作,她拿起手机。
通讯软件里,殷非异的消息被她设为免打扰。
不是因为殷非异话太多,他最近很忙,话很少。
是她自己,平时一看到殷非异发来消息,就心里不舒坦,心脏急跳,浪费时间。
今天晚上,她昏昏欲睡,鬼使神差打开对话框。
她阅读他的留言。
【今天,我接受了第一次心理咨询。】
【我听你的。】
他还记得她在国外跟他说的?
陆珥一下子坐了起来,她眼睛闪了闪,下意识打字:“怎么样?”
但在发出去之前,她又迟疑着,删掉了这几个字。
她是不是不该在整个“疗程中”刷存在感,干扰他?
毕竟她是罪魁祸首,弊病之始。
可是,在国内找心理医生,会不会有竞争对手借机攻击他?老殷总、殷奇辉之流……
她打了字,又删掉。
她直接问他,是不是越界了?
但在她犹犹豫豫时,对方却忽然又弹出一条消息。
【你想要的“清醒”,是要我证明,我不是疯子。对吗?】
——不是。
陆珥从来不觉得他是疯子。
他只是因为她,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至今创伤未愈,溃烂入骨。
她连忙打字否认,但在按下发送键之前那,她突然看到了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困惑顿生。
凌晨两点四十,他怎么在她看他消息的时候秒回?
没睡觉,一直盯着?
还是他在办公室放摄像头了?
接下来的是一条语音。
殷非异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是在她胸口响起的爱语。
“我爱你,陆珥。”
殷非异望向窗外。
跟他平静的告白语气截然不同,他眼睛里涌动的是不停压抑的晦暗恨意。
他在陆珥公司对面的那栋楼住。
同一层,从窗外望去,他看得到陆珥的窗户。
灯灭了,她睡了。
他一直看着的。
窗帘挡住了一切,他什么也看不到,开始想把对面那栋楼也买下来。
陆珥把他当狗。
她叫他听话,叫他唯命是从。
殷非异最憎恶她这种傲慢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