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这死缠烂打的劲儿……
他忽然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低头看着陆珥的头顶。
殷非异觉得,自己在陆珥眼里,大概也跟这范总也相差不大。一样的麻烦。
“范总谬赞了。”陆珥说,“多谢您赠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殷非异一直站在这里,他的腿也受不了,她明白地告诉范总:“我们再过三天回国,您要是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聊,咱们另外约个时间喝杯咖啡。但是殷总很忙,他没有空闲。”
她知道范总的公司最近遇上了一些小麻烦,为此甘愿让利,积极跟陆珥合作以求翻盘。
但她的小小的九鹿只能给他一缸水,救不了火,范总很想搭上殷氏的大船。
范总尴尬地搓手,说:“我明白,不过我手头实在是有个好项目,我、陆总、殷总咱们三方共赢——陆总又是殷总的太太,您二位感情这么好,携手并进不好吗?让殷总也过过目?”
陆珥不想跟殷非异掺和,但这时候说不靠殷非异,显得她像个蠢货。
不过陆珥没必要见人就交代底细,她已经当面否了范总一次,但他们现在还有合作,她第二次就不该说得太绝,要给人留个面子。
她敷衍道:“您说得对,我们回去细聊。”
先稳住对方,回去她有的是借口干脆地拒了。
她挽着殷非异的胳膊,指尖在他手臂上划,示意他快走。
隔着西装外套,殷非异手臂上忽地麻了一道,连着半边躯体都发痒。
这是在暗示他?其实不必她提,他早就想给她资源了。
他的一切,都可以给她。
他道:“好,我联系投资部评估。”
什么?
陆珥诧异地看他一眼。
范总喜不自胜,连声祝他们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不必,百年好合也太短。
殷非异心道这两句恭维的话说得不好不过也算了,总归是祝他们夫妇恩爱的话,他也不好太计较。
今天一切都很顺利。
陆珥盛装打扮,与他单独约会,像个妻子的样子,跟他挽着手。
他也终于有机会能给她一点事业上的小帮助。有他在她身后托着,就算是纯赔的项目,他也能给她生造金山银山,绝不会让她落到地上。
回到家,陆珥忍不住问他:
“你是在糊弄他吧?”
怎么说得这么真,还扯到投资部上了。
殷非异正想着怎么合理地托举她,闻言一顿:“糊弄?”
陆珥道:“你不用理范总,我来拒绝。”
“……”
殷非异反应过来了。
她在他手臂上划得那一道,不是让他表态同意。
他沉吟了一下,道:“也好,加上他,反而麻烦。”
他也不想把资源无谓地倾出去,溅到别人身上。都给她一个人才好。
殷非异专门查过九鹿最近的动向,她目前处在上升期,确实也需要合伙人和更多的资源,他作为丈夫,是绝佳的合作对象。
见他答应了,陆珥放下心。
手机一响,程君寒给她发来一张图。
一只大耳朵狗出现在屏幕正中,眼珠斜着,不像个好人。
程君寒:“这就是要一起回国的小狗,富贵。有点大。”
陆珥捧场:“真可爱。”
程君寒又发消息:“她年纪大了,破坏力没那么强,不用担心。”
陆珥的目光被吸引到了“破坏力”这三个字上。
听起来真不像个好狗。
她没养过宠物,不过非常理解程君寒小心翼翼的态度,立刻开解对方:“这么可爱的小狗不会有坏心思的。”
程君寒:“……嗯。”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会在笼子里的。”
陆珥心想她也太小心了。不过,这短短的几句话,陆珥莫名觉得程君寒人挺好的。
对小狗好的人,肯定是心底柔软的人。
殷非异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陆珥对着手机,脸上露出微笑。
或许是今晚的音响太吵人,他耳边仿佛还萦绕这那些曲折幽静的旋律,心里冷冷清清,又莫名地燥。
陆珥。
他猜不出等他们都变老,陆珥会是什么样子。
眼睛应该依然是清亮的。
她或许会习惯他的存在,像在一样,放松、安静、长长久久地待在他身边……
老夫老妻,相依为命。
他不敢死得太早——免得在他埋在土里的时候,陆珥又被人缠住,她心软之下,难讲会不会琵琶别抱。
他又生出强烈的怨恨。
恨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有眼睛,都能看出陆珥的好。
“这是程君寒的狗。”陆珥忽然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笑意,过来把手机放到他眼前。
这是个视频,她调了调音量键,嘀咕了一句:“怎么没有声音?”
她看到小狗在叫了,但程君寒似乎把视频静音了才发过来的。
殷非异下意识转了一下眼睛,看到一个长得像驴似的玩意。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但是狗身棕白相间,有点意思。
“你也想养一只?”他问陆珥。
“我没时间。”陆珥摇头,“没办法承担养宠物的责任。”
殷非异听出来了,她话里话外,还是稍微有些遗憾的。
他想了想,说:“我们可以搬家,老宅院子大,足够养一只小狗,让周哥去遛。”
“……”陆珥看他一眼,道,“周哥是护工,这不是他的职责。”
她有点怀疑,是不是因为周哥感觉跟着殷非异前途一片黑暗,才迟迟不回。
她嘀咕起来:“周哥什么时候休假结束?”
“快了。”殷非异道,“不用担心他,工资照发。”
陆珥托着脸,跟他对视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落寞。
殷非异总是给她一些错觉。
在某些时候,他会出现一点点莫名其妙的温柔。
他们不该是讨论要不要养宠物的关系。
她说着手机要没电了,离开沙发去找充电线。
殷非异感到身边一轻,像落在他臂上的鸟忽然飞走。
陆珥轻盈地远离,一步一步,踩得他的心吱嘎作响。
又酸,又痛。
陆珥不爱他。
这非常合理。殷非异心里一清二楚。
她没有爱上他的理由。
她只是可怜,惋惜,同情。
殷非异摸了一下额角已经看不出的伤疤。
被车撞上的时候,他该护住自己的脸。
他本该有足以吸引她眼球的皮相,像一只长得还算好看的狗。
但陆珥“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脸已经被血糊满了。而后绷带包扎,裹得看不出相貌,他又畸形地缺了腿,只能让她心生恐惧,一再退避,形成惯性。
她没机会看中他的外貌,对他“一见钟情”。
也不在乎他的相貌了。
除此之外,她越是了解她,越是想远离,他不好“相处”。
她是耐着性子,耗着善意,对他稳妥“关照”。
……他不知道他今天算不算好相处。
但她又走了。
该接吻的。
殷非异思虑着,想要主动要求,却一直默不作声。
乔谨之……还有今天的那个小提琴家。
这种在他看来完全不相配的,在她眼里算好相处吗?
他今日千依百顺,表现如何?
陆珥不会给他打分。
她毫无觉察,给手机充了电,戒指一摘,洗澡去了。
头发五分钟吹干,之后只想睡觉。
因为住在海边,日有所见,她梦境并不安稳。
潮声有节律。
细雪一样的沙子纷纷扬扬地洒在她的身上,像白砂糖一般绵密,在她的皮肤上打一下,又跳动着落在床上,硌得她皮肤发红。
她伸手向肋下抓,但摸到的却是一手化开的糖浆。
指尖黏而甜,忽地被人吮住,从指尖到指根,全部吞进。
她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看到跟梦里相同的黑暗,听到细微的风声。
但风是暖的。
是殷非异的喘息。
她吸了口气,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
梦境中那些扰人的“沙粒”,是他刺人的发梢。
“……你……别乱来。”她声音极低,像是怕吵醒海里的怪物。
要禁欲的。
她毫无意义地埋怨了一声,却听见殷非异说:“你做噩梦了。”
陆珥茫然:“没有……”
他声音更低:“你在哭。”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脸,又摸枕头,是干燥的。
她理直气壮,说:“我没哭。”
是声音。
殷非异听到了。
哭不出来,她在梦里辗转反侧,发出小动物似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