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神经性地痉挛。
这或许是她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心底阴影,永远不能克服的巨大弱点。
“喂!”有人在后面喊。
要来抓她了吗?陆珥震了一下。
她猛地攥住了方向盘,一脚踩上油门。
车动了。
开车比骑自行车简单。
一旦学会了,永远不会忘的。
但是,一旦失误,后果……不,她不会失误的,她只是要回家。
眼里的泪水只有一滴,一开始行动,眼睛就干净了。陆珥紧张得肩膀僵硬,全神贯注盯着眼前的路面。
前面有门岗。
她必须加速,刻意冲撞,将门撞烂。
殷非异不会出现的,不会有人再受到伤害,她很小心,她一定能……
——那是谁?
陆珥的瞳孔忽地缩紧了。
站着的那个,站在道中央,缓慢地向她走来的那个……
“殷非异?”
是幻觉吗?是她疯了吗?
陆珥猛地咬住嘴唇,却泄露一声哭腔。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在这。这是所谓心魔,还是蛊惑人奔向死亡的鬼魂?
那道幻影拿着她丢在化妆间的红蔷薇捧花。
是殷非异的面孔,他容貌依旧,身材高大,一如最开始蔷薇花墙之下的初见。
透过车窗,他跟她对视了。
陆珥没有降速,她睁着眼睛,目眦尽裂。
这是她一世无法饶恕自己的症结。
越来越近了,可是“殷非异”半点都没有避让的意思。
他看向她的时候,目光憎恨、热烈、癫狂、扭曲,又隐约渗出令人胆寒的狂喜和歇斯底里的渴欲。
……他会被她撞倒的。
悲剧将在今日重演,她是个永远的罪人,一辈子都无法摆脱阴霾——
二十米,十米,五米——
“幻影”向她张开了双手。
她认读出他的口型:过来。
“吱——”刹车猛地踩到底,轮胎剧烈摩擦,擦出一道漆黑的印记。
陆珥埋在方向盘上,像一具尸体,浑身血流冻结,面色惨白。
车内无声无息,连呼吸声也消失了。
她听到心脏在胸腔内凌乱挣扎的动静,像一棵枯树,无法接近地下水源。
“咚咚。”
车头被敲了两下。
她抬起眼睛。
一只修长的手搭在玻璃上,手指微曲,仿佛隔空触摸她的脸颊。
殷非异晃了一下,仍站在那里。
陆珥一眨眼,大脑一片空白。
她完全失去了意识,但身体自动反应了过来。她连滚带爬地开了车门,跑到他的身前,下意识拥住了他,上下触摸。
她确认他的存在,也确认他的健全。
她的声音变得像耳语,几乎无法被人听见:“殷非异……”
她的受害人。
她的罪孽,她的梦魇,恨她的……
可她的话戛然而止。
殷非异摸上她的脸。
原来……是这个表情。他幻想过千遍万遍,也因此不住地摩挲,触碰,将这模样牢牢刻在心里。
指腹陷进她白皙柔软的面颊,反复按、触、抚,嘴唇,鼻子,眼睛,眉毛,额头……
他托住她的后脑,俯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陆珥吞咽了一下,她嘴唇颤了颤。
她额头上忽然一热,凌乱的呼吸吹拂过来,温软的唇瓣径直怼在了她的眉间。
她倒吸一口气。
他的手臂展开,像羽翼一般将她捂在胸前。
他轻叹道:“可怜。”
陆珥听到了他的心跳,近在咫尺。
令人发热,发冷,发疯,发狂。
他是……
恨她的,爱人。
第五十章 50喜事:蔷薇花瓣落下来,落在了陆珥的裙子上。这个拥抱很短暂,她坐上车,
蔷薇花瓣落下来,落在了陆珥的裙子上。
这个拥抱很短暂,她坐上车,拿着花束,一时陷入恍惚,有些不理解这些赶来的看守怎么突然成了殷非异的人。
“回酒店。”殷非异淡淡道,“宾客还在等。”
“喂,你们是怎么回事……”陆珏早就赶了上来,怒瞪这一群人,“陆珥——”
陆珥皱眉。
殷奇辉之前给了钱,让陆珏盯着她来着。
殷非异第一次扭过头,看了看这个不起眼的家伙。
长相跟陆珥迥异,也不像个人。
不过……
“也算‘亲属’。”他道,“带上他,婚礼上添些热闹和乐趣。”
陆珏惊讶地看了看,这个不灵光的脑袋瓜在趋炎附势上竟然转了起来。他挤出一个笑:“这就是姐夫?婚礼?”
他很专注地打量着这位有钱人,即使知道这是殷奇辉的对家——无所谓,谁有钱,谁给他钱,他就爱谁。
他追问:“有没有红包?”
陆珥看够了他那副令人反感的表情,道:“陆珏,你自己滚回家去。”
她实在是不理解,殷非异带上这个家伙是有什么用意。
她转头看向殷非异,只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微倦,却一直死死盯着她,直到她回头跟他对视。
她下意识闭口不言。
“急什么。”殷非异忽地牵住了她的裙摆,轻声道,“他没机会丢你的脸。”
“我不是怕丢脸。”陆珥解释。
她实在不想让陆珏缠上殷非异。
他道:“把他塞到后备箱,堵上嘴。带过去。”
“陆珥,婚礼上,亲友们一定对你贺喜。”
这是一具很家常的话,但是此情此景从殷非异的嘴里说出来——陆珥感到了强烈的不对头。
陆珏呜了两声被擦车的抹布塞住了嘴。那几个保镖果然把他捆起来,扔进了后备箱里。
她瞠目结舌,直到回到酒店,重新整理后,才忽然明白什么叫婚礼上的“热闹和乐趣”。
她挽着殷非异的手臂。
脚下是血似的红毯,她的脚步莫名轻飘飘地,一步步像踩进肉泥里,再绵软地陷进去。
台阶两旁……各有镇墓兽似的黑影。
是被堵住嘴的人,呈跪姿捆住,面向他们两人。
有年纪大的,有年轻的,大多数她都不认识,陆珥看了一会儿,只勉强看出了殷奇辉和陆珏的脸。
一束光从头顶射下,像墓道封闭前仅剩的一尺天光,拢住她和殷非异两个人。除此之外,周围黑暗中的一切,都是待死的殉葬品。
她看不清各位观礼嘉宾、“亲朋友好友”的表情,只见一张张苍白的人面,还有一粒粒黑洞洞的眼睛。
全场鸦雀无声,静默观礼。
“抖什么?”殷非异问她。
“……”陆珥哑然。
她从前也随了不少份子钱,在别人婚礼上当过来宾,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现在这样子,根本不可能是婚礼的场景。
没有哭闹的小孩,没有对着新人指指点点的八卦亲友,没有说着尴尬台词的主持,只有无穷无尽的,令人恐惧的寂静。
吉时耽搁过一次,塞满殿堂的鲜花换了新的,这些花还带着水珠,红的,白的,笼在阴影里,瘆人至极。
她吞了吞口水,忍不住小声问:“那些人……”
非得跪在那吗?这气氛像孝子贤孙送葬,压根不像是喜庆的婚礼。如果唢呐一响……陆珥会以为自己已然蹬腿西去。
“怎么样?”殷非异平静道,“没给你丢脸吧?”
陆珥根本想不到丢脸这个问题。
她脑子都木了:“这到底都是什么人?”
殷非异不愿让她总想着别人,扫兴。
她应当只看着他,这是他们的婚礼。
他唇角绷紧,目光又扫了一眼两旁阶下跪着的,那几人接到他的目光,突地发抖。
他厌烦道:“过一会儿‘磕头’认亲,我一一为你介绍。”
陆珥脸色变得更白了:“还有这个环节?”
她没想到这么封建。她以前倒是听说过会有新娘进门敬茶下跪的流程,但是这场面……肯定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
“嗯。”殷非异道,“他们都对你心怀歉意。”
她咕咚一声吞口水,感到窒息。
她浑浑噩噩地听着婚姻誓词,目光向下扫视。
都是殷非异的宾客,她只认出了几个熟面孔,比如周楷鸣,再比如程君寒……几个她的大学校友,以及乔谨之。
她恍惚了一下:这些人脸色真难看啊。
也是,在这里等了几个小时……难道就一直在这里坐着?他们一个个精神萎靡,似乎在她遇险的时候,他们也渡过了一段痛苦难言的时间。
“陆珥。”殷非异叫了她一声,声音很低。
她立刻扭过头去。
他缓声道:“今天是我和你的婚礼。”
不该看“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