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人_小声点鹅【完结+番外】(51)

  陆珥顿了一下。

  她回忆刚才殷非异的只言片语:“啊,难怪。”

  他对程老头挺礼貌,“您”都用上了。

  原来是对岳父的特别优待。

  “难怪”是什么意思?

  殷非异感到有一丝异样,但他来不及多想。

  他忙着编造一个能让她心软的理由,缓慢地说:“他告诉我,因为我的腿,我父亲要把股份转给殷奇辉,让我离职。”

  股份是真的,想让他离职也是真的。只是调换了一下顺序告诉她而已。

  不算谎话。

  “……”陆珥心里开始不舒服了。

  她停住了,就停在他身边,没有离他而去。

  是对他歉疚了?

  他的不幸都是她导致的。他故意提醒她。

  他的残腿是捕她的网,缚她的绳,就算一次次滥用让她厌恶,他也要留下她,把她抓住。

  殷非异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表情,克制着自己不要露出令人不适的表情。

  他继续道:“结婚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如果我出尔反尔,闹成笑话,股东会对我产生意见,我将丧失他们的支持。”

  都是假的。

  他根本不需要这群老东西的支持,他们只能选他。

  但是,他这样说,应该够可怜,孱弱可笑得令人发指……

  陆珥必须同情他。

  在他的注视下,她迟疑了一会,说:“有程老支持你,应该不会糟糕到那个地步吧。”

  不是说本来要联姻么。

  “……”殷非异微怔。

  他终于感到了异样。

  只是随便说个程老引出“不能离婚”而已,她怎么好像对这个人很在意?

  程老……

  他锐利道:“程老为什么支持我?”

  陆珥:“啊?”

  问她?她觉得难以启齿。

  她沉默了,可殷非异的心脏却突地空跳一拍。

  他回想起那一日程君寒的宴会上,陆珥对他的抗拒,她隐忍地捂住戒指,只想当场离去。

  他知道那是她厌烦他。

  他的感觉也的确没错。

  可是……

  “陆珥。”他忽然开口,说,“你是不是听过什么风言风语?”

  陆珥看了他一眼。

  殷非异却因为这一眼,血液逆着涌上来,燥热难平。

  她这一眼是厌恶他。

  可他止不住地妄想,她的厌恶并不是因为他的腿,而是别的原因。

  比如,他与她的尊严、道德紧密粘合在一起。

  是不容侵犯的东西。

  “——我和程家,是竞争对手。除此之外,没有婚约,没有合作,互不相干。程家……以及其他任何人,与我没有关系。”

  他轻声说,侧耳细听,试图听到她的心音。

  陆珥也该像他一样,将他视为私物,要求他的洁净,不容他人染指。

  他不奢望情爱,但她至少该有占有欲。

  拥有他,折磨他,毁他,救他,杀他。

  都只有她可以。

  殷非异屏息望着她,浑身的神经都紧绷到颤抖,探知她最细微的反应。

  ……她不自然地眨了一下眼睛。

  许愿硬币,铛一声坠地。

  陆珥非常不舒服。

  殷非异总在窥探她。

  像将一只铁桶反反复复抛入深井,咚一声,声势浩大,水花四溅,搅得心烦意乱,一次次攫取水源。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失去了,被他抢走。

  所以她连夜走了,约好民政局见。

  程家的事是最不相干的事。虽然这件事情解释清楚之后,她不必背上沉重的道德枷锁,但是最重要的问题是殷非异的心理问题。

  不该开始就是不该开始。

  亡羊补牢,好过一错到底。

  但殷非异发来消息。

  “我不会去离婚。”

  陆珥捏着手机,坐在酒店房间里,却像坐在断壁残垣中。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又发来一条消息:“好好休息。”

  离婚很难。

  要取号预约,排队登记。

  然后等三十天冷静期,再去一次,不能过时。

  宽进严出的婚姻制度像个玩笑。领证之后,只要他不同意,就是锁死。

  这不甜蜜,这是恐怖故事。

  她扔了手机,质问自己当时领证为什么这么不清醒。

  然而——赔上一辈子也好,赎罪一生,任由他处置。

  这是她当时的心情。

  身体给他,财产给他,生命给他,任他折磨。

  她还抱着侥幸希望,等他厌烦了,将她一脚踹开,她净身出户,重获自由那日,与他两清。

  可是她是他的毒药。

  跟她待在一起越来越久,他越来越扭曲。

  顺着他,他坏起来了。

  逆着他,他不受控制。

  陆珥觉得他像卡在窗户夹层里的飞虫,慢慢等死。

  怎么才能救他?

  第二天午夜,视频电话弹了出来。

  静默了一整日的殷非异找她。

  陆珥把手机架在电脑屏幕前,继续办公,抽空接通。

  她分心看了一眼,却发现屏幕那边一片漆黑。

  误拨了?

  她刚要移开视线,那边的画面突然亮了。

  殷非异开了一盏灯,屏幕上缘露出他的下颌线。

  削薄锋利,隐隐有一层透明的水光。

  从浴室出来没擦干?她心头闪念,却又顿住。

  不对。

  高度有问题。

  他站着。

  “你……”陆珥谨慎地张口,希望尽量不触痛他,因此吞吞吐吐。

  但听到她的声音,殷非异反而主动开口了。

  他说:“我需要你。”

  他的气息有些混乱,话语也太暧昧,她背后发毛,像有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滑动。

  他总说她需要她……在某些不能说的夜里。

  但是现在,她在酒店,他在家。

  “什么?”她吸了口气,“我帮你叫周哥?”

  “……”

  不解风情。

  也是,对她而言,他没什么吸引力。

  殷非异微微阖眼,换了重音,再度重复:“我需要‘你’。”

  陆珥总算不再提周哥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说:“十二点了,你该睡觉了。”

  他似乎在练习使用假肢。她知道他能站起来了,但是如果要行走的话,未免也太勉强了。

  可殷非异说:“还有五天,没有时间了。”

  “什么五天?”她不解,劝他,“你慢慢来,不要心急。”

  “我和你的婚礼。”他平静道。

  他要“走”向她。

  陆珥哑然。

  她想说,不会有婚礼的。

  可是,殷非异正在缓慢地坐下来,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喘。

  很痛。

  “……”她没办法继续工作了。

  也到了下班的时候,她按了保存,专心看他。

  他好像不经常与人视频聊天,摄像头并没有对准他的脸,是仰视的视角,她像伏在他腰腹间向上看,只看到他的胸口,露出的一半下颌。

  他侧头拿东西,露出颈侧的弧线。

  橘色的光里,他的皮肤上沁着一层薄汗。

  有点惨,但也有点……

  “咳。”她咳了一声。

  “被我传染了?”他回头道。

  陆珥捂了一下嘴唇,闷声说:“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有些失望。但殷非异什么也没说。

  他刚才拿的是消炎药,现在单手拆开,仰头吞下,又去喝水。

  他的喉结因大口吞咽而滚动着。

  陆珥目光一顿,严肃道:“需要我做什么?”

  她发现,她不在的时候,殷非异挺好的。

  学会使用假肢了,能站,现在也能走几步,他很有动力。

  果然,她离他越远,他状态越好。

  殷非异却不说话了。

  镜头剧烈地摇晃,上下旋转,屏幕上的她被他扔进枕间。

  陆珥看着黑糊糊的天花板,发出疑问的声音。

  他却说:“让我看看。”

  看什么?

  陆珥不明所以,她凑近屏幕看。

  这要是个窗户就好了,她能探出头,看看他躲在哪个角落,要做什么事。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看不到。

  殷非异看着她凑近的眼睛。

  她那边太明亮了,所有的灯都开着,他甚至能看清她的睫毛,一根一根,浓密,微卷。

  她在看。

  他很累,又很痛。

  可现在他只能走一段,步态丑陋,引人发笑,不堪至极。

  他怕他的丑陋,肮脏,下作,都照进她的眼里。

  “殷非异?”她叫他。

  可是话音刚落,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像伏在她的肩侧,将呼吸灌入她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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