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在这个城市没有家了。
但是酒店更舒服,她买到了安静和闲逸,不必担忧家务,只需往那一躺,径自享受。
辛苦赚钱就该享受地花掉。她才不会仓皇而逃,委委屈屈地满大街徒步。
今天她什么都不管,只打算自己管好自己。
她独自用餐,吃完又去空中花园看夜景,小酌一杯。
吹着夜风,俯瞰半个城市,她身心舒畅。
脚下灯火璨若星河。
什么殷总,程总,这总那总,衣香鬓影,上流社会……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她原本做的就是外贸生意,对接的客户散于世界各处,现在又在扩展业务,哪里的钱她都可以赚。
这群人上人,就算再厉害,还能统治世界不成?
她有自己的事业,不在乎谁阻碍、谁帮助。
陆珥放下酒杯,看月亮。
“……”
周哥希望立刻加工资,用金钱抚慰他的心情。沉闷的气氛让他倍感压抑,已经快要恶化成工伤。
现在是陆珥离开的第三个晚上。
陆珥和殷非异吵架的时候,他不在。雇主殷先生总觉得他们都是电灯泡,都该滚得远远的,不能妨碍他们“恩爱夫妇”的私人时光。
……哈哈。
他们都不掺和,结果就突然这样了,最好脾气的陆小姐都忍不住逃跑了。肯定是他又瞎折腾了,周哥都不用猜就知道。
那天晚上,陆珥离开以后,还给他打了电话,叫他赶紧去照应。
多好的人呐。
而这位呢……
坐在黑暗里,灯也不开,眼神都没动一动,不说话,半死不活,胳膊上那血都流到地毯上了,浑身都萦绕着黑气。
然后就一直保持这样。倒不算是难相处,殷非异不是那种随便向员工发脾气的神经。
但是周哥总觉得时光倒退,一下子退回当时在医院里的场景。
他是知道的,陆珥走了以后,殷非异就是……嗯,这个样子。
不停地思考,不停地怨恨,心生万念,又万念俱灰。
这种让人胆战心惊的状态持续了一整个月,一直到殷非异出了一趟差,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陆珥带回来结了婚。
——肯定是强行逼迫的手段。
现在,逼迫太过,失败,陆珥清醒了,全崩了。
周哥脑补了一个完整的剧情。
殷非异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他的手像死人。
左手无名指上,是空的。
是了,陆珥从来没想过,他没有结婚戒指。
他送她戒指,是让所有人知道她已婚,他怕她从他手中飞走。
可陆珥不在乎他。
更确切地说,打从一开始,陆珥就从来没有对他产生过一丁点的感情。
只是歉疚,只是赎罪,只是同情。
可是这种情绪,像风一样,一吹就散。撑不住多久。
殷非异沉默地曲指数着日子。
一,二,三,四……
他猛地握起了拳。
他们结婚,区区数日,短得可怜。
他甚至不忍心去数。
结婚证明明还在他的手里,她的身份证也在他的手里……她连衣柜里那两三套衣服都没带走。
他像畜生一样在地上爬着追她。他不停地叫她,求她,摔碎尊严,暴露不堪,展现软弱。
她却——
“——别回来了。”他忽然说。
她是不显灵的菩萨。
她看穿了他是什么货色。因此厌恶他,抛弃他,憎恨他。
一片寂静,没有回音。
“……”周哥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他咳嗽了一声,隔着大半个屋子,低声试探道:“我给陆小姐打个电话?”
殷非异断然拒绝:“哪怕我死了,也不必通知她。”
周哥:“……哦。”
他看了看时间,善解人意地说:“那我把陆小姐的衣服打包送去吧。”
她一个女孩子,独自跑出去,什么都没带,肯定不方便的。
殷非异眼神骤冷:“不必。”
“留在这的所有,她全都不要了。”
衣物不要,证件不要,电脑不要……
也不要他了。
殷非异回了房间。
他不想再从任何一人嘴里听到“陆珥”两个字。
陆珥,陆珥,陆珥……
可恨的,逃跑的陆珥。
衣帽间还挂着她的衣服。孤零零,没有跟他的衣服掺和在一起,而是单独挂在另一边,像决心与他划清界限,两不相干。
衣服也只有三件,两件衬衣,一条裤子。
殷非异目光阴沉。
这么一点行囊,怎么用一辈子?衣不如新,她想换就能换。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不准备在这里久住吧。她弄得他这里像是旅馆一样,随时都要退房离开。
她对他和他们的婚姻毫无敬意可言!
这是玩笑,玩弄,不负责任——
殷非异伸手拽那件衣裳,要把她抛弃的这三件衣服扯下来,扔进垃圾桶。
跟她一起滚!滚出他的地盘!
仓皇的指尖触到了微凉的布料,他却忽然顿住。
洗衣液的清香味道扑面而来,干净,温暖,柔软。
……
他扯住那件衬衣的下摆,无意识地前倾,仰起头。
是她的味道吗?
他像有一瞬间被夺走了神智,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双手拽在衬衫上,用她的衣摆蒙住了脸。
灯光透过这件单薄的衬衫照进他的眼睛,他贪婪而疯狂地嗅闻,猛烈喘息,将鼻梁和嘴唇全部埋进衣襟里,试图嗅到她残留的气味。
没有……
不对,不是她。
衣服洗得太干净了,这不对……
他喉结滑动,吞咽着不知何故分泌的口水,仍旧垂涎欲滴。
他下意识把她的衬衣和裤子三件一并全部拢起来,揉成一团,抱在脸前。
布料柔软,像伏在她的身前,亲吻她的衣衫。
可是,没有她的体温,衣料后面也没有她的身躯,这只是几片愚蠢的布料,在他僵硬的手指间变形。
即便他反复亲吻嗅闻——
没有她的味道了。
三天了。
没有她的味道了,她走了,她不见了……
痛意袭来,他突地喘了一声,猛地一拽,将衣服全部拽下来。
衣架丁零当啷互相敲击,吵闹得令人厌烦,可殷非异什么也听不见。
他握着衣服的手不住发抖,手背上凸起青筋,骨节发白。
他要扔掉她的衣服,他想。
他恨她。
他永远不会原谅她,他恨她一生一世。、
他恨她,她就该……
——她的睡衣没拿走。殷非异突然想。
在哪里?放在哪里了?
不要洗。应该还没有洗……
他在空荡荡的衣帽间里翻找,又拉开各个柜子,又充满渴望地去翻脏衣篮。
他为什么一直没有想起?
原来真的在这里。
还没有洗,还好,这两天他不许人进来,没来得及送洗。
他惶然地一把抓出那套难看肥大、毫无情趣的短衫短裤。
她对他没有半点兴致,所以也从来没想过在睡觉时装扮。她就每天穿着这破破烂烂的旧衣服入睡,掉色,还变形到领口歪斜……
她不知道领口会露出锁骨,被他扯开以后,从后颈看进去,能看到颈椎,再一览无余地一路看到尾椎。
一节,一节,又一节。
他可以轻易地把手伸进衣下,或者把这衣服推上去,卷起来,再卷起来……
他神志昏沉地将布料反复揉搓摩挲,像害了疯病一样寻找她残留的气味。他把她所有的衣服都拢到一起,捧进臂弯。
有她的味道了。但很淡。
暧昧难明的,独属于她的气味,让人想放在齿间嚼磨,咬碎,舔舐,吸吮,一次次地紧贴。
——肮脏的陆珥。
殷非异想着。
然后他低下头,浑身颤抖,把脸埋进布料里。
怨恨着她,不停地吸气,不停地喘。
陆珥正在买衣服。
她确实没衣服穿了。
昨天她的衣服就该洗了,是酒店夜里洗了烘干给她送来的。但是夏天每日穿同一件衣服,肉眼观感不太妙。
不过她有钱。
楼下就是商区,她穿着酒店的拖鞋就下去逛了。
自从断舍离捐了大部分衣物之后,陆珥现在买衣服非常“切中要害”,只买上班能穿的衬衫、西裤。
因此,她买东西的效率很高,不到二十分钟,就买到了两套合体也得体的衣服。
还差一双鞋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酒店拖鞋。她穿出门的那双白色运动鞋撒了咖啡,送去洗了,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