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留下那个殷非异家人需要她转交的“东西”,好歹离开了。
陆珥的小屋满地狼籍,一多半是陆父摔的。
陆父最后说:“你老实按他们说的做!一句多余的也别说!”
陆珥捡起自己的笔记本,拍了拍灰,放回桌子上。
她不想继续住在这里了。
不过,他们让她给殷非异的是什么玩意?
“——等会!”周哥打着电话,跑去问殷非异,“陆小姐想问问您,她能不能过来拜访一次,重要的事。”
她这语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客气。
殷非异心里不舒服,断然道:“说过了,不见——”
周哥点头,忠实传达。
但殷非异又改变了主意:“让她过来。”
他想起来了。
殷奇辉联系了她父亲。陆珥这一次,大概是来捅刀子的。
想到这里,他等不及了。
周哥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每一回遇到陆珥的事,殷非异都改主意,那心理活动复杂着呢。
陆珥在第二天中午到了医院。
她提着陆父带来的那个盒子。
殷非异看她那副样子,心内更生烦躁。
她是没梳头吗?怎么翘起一缕头发?她一走路,那一缕就晃。
“你最近怎么样……”陆珥察言观色,小心道。
“不如你过得好。”殷非异淡淡道,“苟延残喘罢了。”
他不过是一日复一日,趴在黑暗里动弹不得。比不上陆珥,今天逛街,明天聚餐,后天约会。
她比他忙。
陆珥顿了顿,说:“你的身体……”
“直说吧。”殷非异不爱听陆珥这些不走心的寒暄。
她站那么远,轻飘飘说两句废话,淡漠敷衍,并不上心。每次她一问候他,他都觉得自己非常廉价。
他算什么呢?
陆珥只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我老实说——你不要生气。”
殷非异瞥了一眼那个盒子。
湿了?
“这是我……我把它不小心掉水里了。”陆珥道。
其实她是把这玩意放水里泡了一晚上。
她打开看了,里面是包装好的高档营养品,还有按摩仪。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陆珥一直对这所谓的“家人”抱有戒心,万一有人心怀不轨,给殷非异下个毒、放个电之类,她就惨了。
她不如自己先研究一下,把功能都破坏掉,然后让殷非异的人仔细检查一遍,催他扔掉。
殷非异忍下那一句“蠢货”。
他看起来很傻吗?什么糊弄人的话都敢说。
“所以,你大老远给我送个垃圾?”
他总是说她送垃圾,是有多么嫌弃?
陆珥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被他抓住了,惹得他更不高兴:“看什么?”
他反应很大,把整个脸都扭过去了,像是厌恶到了极点,无法容忍她出现在眼前。
那她还是早点说、快点走好了。
陆珥坦白从宽:“你的家人,去找了我父亲,我带来的东西也是他们给的。”
殷非异皱眉:“什么意思?”
她怎么什么真话都说?显得像她站在他这边似的。她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他们两个是对立立场。
“就是……”她想着措辞,总不能直接说他家人是坏人,只能含蓄道,“你小心。我……担心你。”
殷非异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陆珥在他身后每一个犹豫的小动作,也能听出她胆怯的心情。
可她又在说什么谎?她担心,她凭什么担心?
陆珥自觉话都说尽了,便准备离开,不再碍他的眼。
她的脚步声轻盈地落在地毯上,只有稀碎温柔的沙沙声,一步,两步,三步——
“别走。”
殷非异突然叫住她。
陆珥诧异地回过头,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吩咐。
他却沉默了半晌,说:“你,请了律师?”
陆珥点头:“我帮佩如请的。”
“请律师不是为了对付我吗?”殷非异慢慢道,“我就在你眼前,你有要求,直接对我说。”
“——急着走,是要做什么?”
第十五章 15理解:他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陆珥感到困惑。她迟疑了一会,老实……
他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珥感到困惑。
她迟疑了一会,老实说:“你不是要走法律途径吗?任律师说,你很忙,这些事都由他代为处理……”
“……”殷非异听了她的话,顿了一会,道,“死心眼。”
“啊?”陆珥一懵。
说谁呢?
他背对着她,好像叹了口气。
陆珥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见他低声说:“我在你眼前。现在……不忙。”
“……”陆珥咬唇。
可是现在她有点忙。
不过殷非异难得大度,给她一个机会,她也不能太不识好歹。
思前想后,她只好说:“其实,我想了很久。车祸事故,终究是我开车,如果追究佩如的责任,实在……”
说不过去。
佩如只是因为害怕事故发生,慌乱之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在受惊吓时也保持绝对理智。
殷非异打断了她的最后半句:“你以为,我是因为恨你,栽赃连坐吗?”
“……不是。”陆珥摇头,但语气并没有那么坚定。
她想起来殷非异之前威胁陆父,口口声声说“连带责任”什么的……
殷非异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
他道:“我没有只手遮天的能力,如果有人被判有罪,那一定是因为做了不该做的事。”
陆珥解释:“如果她付赔偿金,谅解书……”
殷非异道:“很可惜,陆珥。你的朋友与你不同,直到现在,她也不愿提起赔偿。”
仅仅只是不停地对任律师重复:是陆珥,都是陆珥。开车的不是她,她不该承担责任。
这对朋友,再也没有可能做朋友,本不是一类人。
殷非异想看看陆珥的表情。
有这样的朋友,难道不失望吗?
她会震惊吗?她会伤心吗?
陆珥发现殷非异转头过来了。
他在看她,眼神里燃烧着鬼一样的恶意,嘴角却微微翘起。
“陆珥。”他叫她,“你的朋友恨你。”
陆珥扶了一下额头。她的病还没好,脑袋涨得更严重了。
可她也只能笑笑,说:“我理解。”
人性本该如此,并非人力可以控制。
殷非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面孔极其精美,那一道怪异的疤痕却像颜料脱落的裂痕,他的面具坚硬,却掩饰不住已成事实的破损。
他低声道:“你理解……她?”
凭什么?
这么卑劣的东西……猥琐,龌龊,肮脏……她宁愿与这么个玩意为伍。
陆珥还记得他不愿看见她。
她不敢抬头,也因此错过了他眼底翻起的怨怒。
她满怀歉意地解释:“对不起。你恨我,我也可以理解。”
所有的事都是因她而起,所有人恨她,都是应该。
“咚——”
一声金属的异响,陆珥猛地抬头,却来不及救下床边倒下的器具。
她冲过去,才发现那好像是个——拐杖。
他可以下床了吗?太好了。
她心中略过这个念头,刚伸手准备把拐杖扶起来,却一把被殷非异拽住肩膀猛地推开。
“滚开!”
他像被触到伤口似的抵抗她:“走开,滚,别碰——”
别碰拐杖。
她触碰到拐杖的那一秒,简直像是触到了他失去的腿。
陆珥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毯上。她并不疼,但满心茫然。
怎么了?
殷非异说不出话,也无法移开目光。
他清晰地看见,陆珥健全完整地跌坐在他床前。就在她的身边,躺着那根骨架般的拐杖。
他努力想要使用,却一直用不好的拐杖。
“不……”殷非异忽然觉得自己滑稽到了极点。
他动不了。
扶不起陆珥,也无法藏起拐杖。
他已经没有用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手从床边滑落,消瘦得见骨,指尖神经质地痉挛震颤。
陆珥一直在看着垂在他眼前的那只手。
殷非异大口大口地喘息,喉结滚动几次,胸口不停起伏,却无法平静地说出话。
他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陆珥的头顶。
如果她敢露出一点厌恶轻蔑的神情,如果她怨恨他推倒她——
在他的注视下,陆珥抬头了。
她的眼睛里,反射着透明、刺眼的水光。
——她在,怜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