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她讨好他,拿出诚意。结果,最后他一共只收到两样糊弄人的玩意。
殷非异难以容忍地侧过脸。
“扔掉它。”他说。
周哥“哎”了一声,当即把那玩意塞进袋子,刚推开病房门准备离开,殷非异又忽然叫住了他。
“——还给她。我这里,不是垃圾站。”
陆珥是过了好久才看到这条消息。
她睡了很漫长的一觉,醒来喉咙哑了,牙龈也肿,脑袋涨涨的。
她确实病了。
“还给我?”陆珥看着周哥拍过来的那张照片。
浅棕色的受气枕头塞在袋子里,可怜兮兮地露出八块腹肌。
她搓了搓脑门,跟周哥说:“你要的话,直接拿走吧。”
给了她,她也没什么用,但也不能扔,这东西挺贵的。
“不行。”周哥说,“殷先生说还给你。”
陆珥按住太阳穴:“叫个跑腿?”
“行。”周哥也不想瞎折腾。
陆珥在两个小时之后拿到了受气枕头。
她看了两眼,轻轻地给了它一拳。
“……这不是挺好的吗?”她当时觉得很适合殷非异。
手感很好,软软的。
可惜殷非异不喜欢。
陆珥掏出手机,给玩具拍了照,上传到二手市场。
她打字标明:全新正品,购买一个礼拜,小票吊牌都在,只打了一拳。
抠门的陆珥心疼钱,舍不得降价太多,标了一个八折出售。
今天病了,陆珥身体不舒服,脑袋也不清醒,决定暂停工作一日。
但一闲下来她就思考殷非异,只能让自己忙起来。
她站在出租屋中央,目之所及,所有空间都被闲置物品塞满。
往日她觉得是安全感,现在却觉得都是用不上的东西。包,衣服,小电器,目之所及统统要卖,她一一拍照上架二手平台。
短时间之内没人买她的破烂,陆珥也不在意,她一口气不间断,上架了七十多件闲置。
最后,陆珥累了,她站在窗口吹着风,突然感到自己像个即将抛弃外壳的蜗牛,身心畅通。
人这一辈子,什么也不是必须的。万物皆为我所用,而非我所有。
她只有她自己。
等了结了这一切,她可以去任何地方,不必有任何顾虑。
殷非异翻了两页书,忽然又看了一眼周哥。
周哥一愣:“您要喝水?”
看他好几眼了,什么意思?有要求倒是说啊。
“……”殷非异先喝了水,无意道,“她,什么时候来拿她的东西?”
明天,还是后天?
今天有些晚。
周哥笑道:“哦!跑腿已经送走了,很方便,特别快!”
殷非异手中的书页,突地皱了一角。
他心情正差,任律师来了。
“有件麻烦事。”任律师打开文件袋,掏出几张照片,摆在桌上。
殷非异随意一瞥:“这是谁?”
“陆小姐的父亲和弟弟。”任律师说。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脑袋:“这一个,是殷奇辉的人。”
殷奇辉,是殷非异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
差一点,殷非异就被他害死。
殷非异厌倦移开目光:“这几个人凑在一起,也算般配。”
任律师说:“不管吗?这可能是针对陆小姐做的局。”
陆珥父亲那边很需要钱,如果殷奇辉真的跟陆父搅合在一起,陆珥很有可能受到殷奇辉的影响。
殷非异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关我什么事?”
除了是肇事者之外,陆珥跟他没有一丁点关系。
就算陆珥为了家人,投向了殷奇辉那边,也不过是又害他一次。
他等着她来害死他,这样,他才能安心。
殷非异这些年很少做梦。
但自从事故后昏迷了很久,他的每一次浅眠便都被噩梦填充。
鲜艳的蔷薇,污浊的黑暗,失去的肢体,狰狞的伤口,溺毙的绝望,极端的怨恨,暴烈的愤怒,还有……
陆珥那一张令人厌恶的面孔。
她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可以把人心中的恶念全部引出。
她总是露出那种表情,软弱柔顺,任人摆布,可怜,可恨,可欺。
殷非异知道现在是梦,他的意识呈片段状闪烁,陆珥的眼睛忽近忽远,她的短发揉在他的手心,耳朵尖泛红。
他可以掐住她的后颈,用力按下去。
他看到自己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尖深深地陷入,然后……
黑夜中,他忽然惊醒,脊背拱起,痛得喘息。
第二天白天,陆珥继续收拾东西,掏出了一个卷发棒。
长发的时候,她花了大价钱买的这个小电器,直径四十毫米,可以做那种超大波浪卷。现在她是短发,就完全用不到了,她虚空比划了两下,一个手抖,要不是没通电,她已经把自己耳朵烫熟了。
危险物品,卖掉。
大概因为她太活跃,有人来买她的包了。
“便宜二十块吧。”对面讲价。
陆珥说:“十块。”
对方同意了。欣然成交之后,她消毒,包装,发货。
门铃响了。
快递员来得这么快?陆珥跑出去开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她表情一变,迅速把门合上,但门缝里已经伸进来了一只脚。
来人不是快递员,而是好久没消息的陆父。
他头发白了不少,瞪向陆珥:“你让我好找!”
第十四章 14见面:明明是家人。但陆珥却前所未有地感到了危险。“开门!”陆父说……
明明是家人。
但陆珥却前所未有地感到了危险。
“开门!”陆父说,“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他一把推开了陆珥,进入她的小出租屋,立在中央,把四面都打量了一遍。
陆珥差点摔倒,她扶着门站稳,看着陆父的皮鞋踩在了她的地毯上,握紧了拳头。
“给我倒点茶。”陆父理所当然地吩咐她,又看了一眼她的头发,“你这个头怎么回事,人不人鬼不鬼的。”
陆珥没动,问道:“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事故发生后,他明知道她卖了房子,搬了家,却一句都没有问现在她过得怎么样,生怕她哭喊着赖上来。陆父本该不知道她现在的住处。
“这你就别管了。”陆父把落在地上的笔记本踢开,坐下来,“你闯下这么大的祸,连电话都不接,变得六亲不认,连个爸爸都不叫——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最开始,不是他们怕她要钱,对她避如蛇蝎吗?
陆珥沉默了几秒,老实说:“我没有钱,也欠了很多债,您都知道的。”
陆父说:“我知道。你算完了。我花钱供你上的学,帮你找的好工作,都白折腾了。后半辈子,没人比你过的更惨了,废了。”
陆珥觉得很刺耳,辩解道:“大学学费是我做暑假工赚的,工作也是我自己找的……”
怎么都成他的功劳了?
“啪!”
陆父拍桌子,脸色突地涨红了:“你再顶嘴试试!我是你爸爸,你妈妈没了。只有我一个人真心为你好!你怎么这么狠毒!”
陆珥深深地看向他。
他看起来很不容易,头发白,脸上有皱纹,眼里都是愤怒,他甚至觉得很委屈。怎么看都是个被女儿深深伤害了的父亲。
但她无来由地感到一阵笑意。
真是……够了。他简直像个演员,演久了,自己也当真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陆父皱眉。
陆珥避而不答,说:“如果您过来不是为了钱,是有什么事?”
陆父嫌她说的难听,脸色更差了。
但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你撞的那个人,他家人联系我了。他们可以把你赔的钱还回来,也不追究咱们家的责任……”
陆珥打断他:“凭什么?”
陆父恼怒:“你急什么!我正要说!”
“人家说了,那个断了腿的,本来就有精神疾病,事故以后更严重了,但是他死活不接受治疗,也不见人,家里人都很担心。所以,他们想让你劝劝他,再给他送个东西——不能说是他们给的。”
陆珥挑出一个她最在意的词,重复了一遍:“家里人?”
她还记得,殷非异昏迷十几天,一个家人都没出现。
“哪个家里人?”她追问。
陆父忽然不高兴:“你管这些干什么?”
怎么急了?
她感觉微妙:“您不会是……拿了钱吧?”
这话一说出口,陆父腾地一下站起来,伸手就习惯性地要揪她的头发。
陆珥娴熟地往后一躲,让他抓了个空。
她心底升起古怪的窃喜:这发型剪对了。
——早在小时候,她就不应该留长头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