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自在地挪了手持位置,向下握持。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空空荡荡,灯光不亮,四处尽是暗角,头顶低,视线窄。
她低着头跟在殷非异身后,盯着他一尘不染的西装裤和皮鞋。
他走路好像比平时更慢。
比出差那次,喝了酒以后慢得多。
灯从身后照过来,她拿着长柄雨伞的影子像长了三条腿。
忽而在脚下,忽而向前一扑,撞到他腿上,又倏地转向,与他的影子一同倒向一旁。
但从电梯到他的车位,路程足够短。
在陆珥思考要不要缓和气氛的时候,殷非异已经打开了车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点一下头,示意。
颐指气使,见识到了。
她心中默念着,嘴上连声道谢,上了副驾驶。
殷非异上车之后,看了看表。
“宿舍几点关门?”他说。
“没有时限,我从安全通道溜进去。”陆珥道。
车子发动了,他重新变得沉默。
陆珥偷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好说的,她准备一上路,就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但正是她闭眼的那一瞬间,殷非异开口了:
“困了?”
“……”陆珥睁开眼,嘴角上扬,客气道,“是。”
毕竟是早九晚十,干了一整天。
听她承认了,他又问:“最近,你睡不好?”
陆珥随口说:“有点。”
总不能当着老板的面骂公司不做人,工时太长。
加班费她是很稀罕的。
但这一句话却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他突然看向她,目光锐利:“——做梦了?”
陆珥眨了眨眼:“嗯。”
她确实多梦,梦里全是工作。这就是熬夜加班的副作用。
十字路口,刺目红灯,车辆骤停。
三十秒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往下掉。
殷非异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要透过表象,看到她隐藏的一切。
“……”陆珥因此紧张起来,吞了吞口水,往座椅上贴。
她眼神闪烁,移开目光看向前面红灯,努力从玻璃上的雨中分辨出数字的形态:“还有十七秒。”
十六,十五。
十四。
见她移开对视的眼神,殷非异的眼神一晃,从她的眼角滑落,落到她的脸颊,鼻尖,唇角……
她好像脸红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
“十秒。”陆珥僵硬地再次报时。
怎么这么看人?这目光,简直像是有实体的。
像挡风玻璃破裂,温热的水珠漫进来,顺着她的脸颊流淌。
所过之处,皆留下晶莹的水迹,濡湿发痒。
她匆匆摸一下干燥的脸颊,半是擦,半是挠。
殷非异转回去了。
她听到他深呼吸,低声道:
“你梦到的……都是假的。”
甩脱他的凝视,陆珥轻松了不少,附和:“确实,梦都是反的。”
绿灯亮了。
可车身猛地晃了一下。
该走的时候,刹车踩到了底。
“殷总?”她握住了胸前的安全带,惊道。
“……”他顿了顿,重新踩了油门,绿灯下平稳直行,“没事。”
“你说的,是对的。”
被送回学校大门前,陆珥撑开了那把伞。
她下车告别,看见握着方向盘的男人仍坐在远处,神色仿佛有些惘然。
“您一定注意安全。”她认真道,“回家之后,请给我发消息,报个平安。”
雨点噼里啪啦地往下打,几乎淹没了时间一切杂音,她差一点没听清他的回应。
他的声音很低:
“……嗯。”
陆珥刚要关门,殷非异却又抬起头。
他看向她,道:“还有,既然梦是反的……你不用刻意躲我。”
陆珥愣住:“啊?”
谁躲谁?不是他躲她么?还有梦和躲,有什么因果关系?
她不知作答。
但雨越下越大,她决定假装自己没听见,一把关上车门。
她后退一步,撑伞目送,挥挥手。
实习期没剩多久了。
这把殷非异借给她的大伞牢牢将她罩住,透不进一滴水。
有伞的时候,她就能睁开眼睛,欣赏雨景。
灯将雨勾勒得分明,陆珥踩着水往宿舍楼跑,背后跟上来另一个脚步声。
殷非异将车停在门口。
他冒雨而来,发丝上沾着水珠。
面对她诧异的目光,他面无表情,淡淡道:“我只有一把伞。”
“先送你回寝室。我还要用。”
“……”
还给你!陆珥咬牙暗道。
但她什么也没说,任由他拿过伞,撑在她的头顶。
暴雨倾盆,天色漆黑。
他们在墨池中并肩而行。
陆珥回了寝室。
洗澡的时候,热气蒸腾。
她突然想到:殷非异远离她的那一侧衣服,一定湿透了。
因为这一路上,她完全没淋雨,衣服是干的,只有裤脚溅上了水花。
伞是偏的,他倾斜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举手向上,迎着热雨,捏住了淋浴喷头。
不太正常的殷非异恢复正常了。
或者说,更不正常了。前段时间他刻意躲着她,现在,竟又反常地经常出现。
出现在陆珥的面前。
倒不是每次都来找她,甚至并不是每次都跟陆珥说话,但是连陈秘书都发现了怪异。
她道:“殷总,忙里偷了这么多闲?”
陆珥把头藏在电脑后。
这阵子饭搭子又跟她说八卦了。陈秘书是公司董事的女儿,在殷非异成功夺权之前,她帮了他忙,算不上密切的好朋友,但是是盟友。
所以,陈秘书有时候说起话来随心所欲。
殷非异不为所动,只道:“今天的会……”
他看向电脑后露出一点点的人,说:“小陆,她有空吗?”
陈秘书道:“你自己问她。”
都在同一个办公室了,传什么话。
王秘书看了看陈秘书,又看了看殷非异,又看了看陆珥。
他敏锐的嗅觉终于嗅到了点什么,此时保持沉默。
“……”陆珥只好把脸露出来,老实交代,“好的。”
来开会的人是程氏集团的董事长。
王秘书称他“程老爷子”。
“正山小种,非异,还是你想着我。”程老爷子品茶,感慨着夸赞,“好孩子。”
这称呼,这语气。
陆珥莫名牙酸。
第八十四章 if早相识(7):“你很专一。”
“对了,君寒,你也打个招呼。”
程老爷子挥手,招呼他背后站着的女生。
“你还不知道吧,”他向殷非异解释,“君寒从学校飞回来之后,就进公司历练了。她比你小两岁,说要向你学习,早点接替我打理公司。”
“你们两个性格很像,又从小就认识,肯定有共同语言!”
殷非异突然看了一眼陆珥。
陆珥一愣。
看她干什么?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要解围?她考虑到自己微不足道的身份,犹豫着,悄悄戳了戳王秘书。
她使了个眼色,让他看殷非异的指示。
“……”
王秘书“又”看了看她,“再”看了看殷非异,眼皮抽搐了一下。
那一点在办公室就有的奇怪感觉更强烈了。
两个人在这里互相使眼色,殷非异收回了目光。
他道:“先开会吧,伯父。”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珥觉得他可能不太高兴。
但是工作要紧。
开会的过程中,程老爷子一直盯着殷非异。
慈爱之余,颇有几分虎视眈眈,好像他注视的并不是合作对象,而是自己亲生的、被别人抢走的儿子。
但程老爷子的女儿程君寒的确很有能力,镇定自若,言之有物。
陆珥欣赏她。
这父女两个对比鲜明。
程君寒,满心想着工作,一丝不苟。
程老爷子,“恋爱脑”,一丝不挂……
老头,不行。
会议一结束,程老爷子又开始冒粉红色泡泡了:“一起去吃个饭,你们两个也好久没见面了……”
殷非异道:“今天实在没有时间,改天……”
“怎么没时间?”程老爷子说,“咱们谈得这么顺利,我可一点都没为难你。”
陆珥心想:确实。程老爷子在这个会议上没发挥任何作用,当然难为不了他。
但程君寒把该说的都说了。
她快速收拾东西,准备从这混乱中溜走,以免殷总又找人解围。
这简直是上门逼婚!恐怖。
“我明白的,伯父。”殷非异的余光扫到了那个降低存在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