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发现了一件事。
薛摩天根本不会输！
薛摩天在进入这片竹海的一刹那，就已经立于了不败之地。
这里只有他和甘鹤两个人。
这两个人是无论如何都要动手的。
而且，一定会动真格的。
如果薛摩天杀死了甘鹤，他自然胜了。
可是，如果反过来，甘鹤杀死了薛摩天，甘鹤不就真的杀了人？杀了自己最大的仇人，也杀了教练自己剑术的老师？
文欣透过甘鹤的侧颜看到了甘鹤眼中的猩红。
看到了那从未有过的、最深刻而可怕的杀意。
他的心跳也跳到了从未有过的速度。
他似乎已经很清楚一件事。
如果甘鹤在此时此地杀了薛摩天，她恐怕真的会失控！
如此一来，薛摩天的夙愿还是会完成。
甘鹤还是会变成一件杀人兵器！
薛摩天，居然从来就不会输！
“甘鹤！”
文欣的哀恸之声传遍竹海。
这句话之后，他已经看到薛摩天的身体毫无生机地飞了出去，接着瘫软在地，软得像泥。
甘鹤是不是真的会失控？
甘鹤是不是真的会变成一件疯狂而冷血的杀人兵器？
像血魔期待的那样，成为血魔的同类，成为第二个血魔？
文欣没有想太多。
他孱弱的身体如今动得比头脑更快，快得多。
甘鹤身上一颤，暖意从身旁袭来，接着紧紧地将她包裹。
衣领湿了。
在抱住甘鹤的一瞬间，文欣的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就算甘鹤变成了一件杀人兵器也无所谓，只要还能拥抱她，自己就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就算甘鹤的剑伤到他也无所谓。
相较于一瞬间的痛苦，他似乎已经不能忍受再一次的分离。
“甘鹤……”
只要能多抱一会……就一会，好想抱着她……
“别哭。”甘鹤的语声仍然冷静，“我说过会很快的，不是吗？”
文欣怔了怔，猛然抬头，看见了薛摩天在喘息。
这本来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在刚才那样子激烈的生死搏斗下，即使是甘鹤，也不可能留手！
只要饶过薛摩天一招，薛摩天的下一招就可能在瞬息之间夺走甘鹤的性命。
见到薛摩天衣衫上的几处褶皱和破损，文欣突然想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薛摩天理了理露出皮肤的残破衣衫，“你居然在最后的时间，改用了拳掌功夫。没有章法、不守规矩……你方才的每一步，真是全都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失算了，失算了太多。”
他仰头看着甘鹤：“你不杀我？”
“不。”甘鹤道，“如此重伤，你的武功，如今已至多剩下一两成。”
“原来是这样啊……”薛摩天道，“你饶过我的性命，却废去我的武功，就像对付从前那些家伙一样？”
“不，不一样。”甘鹤道，“缘由不同。”
薛摩天问：“有什么不同？”
“我这次饶过你，只不过因为你毕竟没有真的伤到文欣。”甘鹤转身，用外套将文欣罩在身侧，没有再多看薛摩天一眼，转身离去。
“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此后半生，也不会再用剑。”
没有拾起那把天下名剑，她的身影就这样飘然而去，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薛摩天仔细听着这两句话。
这两句话塞满了他的双耳。
他突然感到胸腔中有一股满溢的汹涌。
呼不尽、吸不完，肺腑之间翻山倒海，他张大了嘴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在自己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角上多了几滴湿润的液体。
他从未感知过的湿润。
他从未感知过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什么。
这种感觉是什么？
这种感觉是什么！！！
薛摩天的嘴巴张得越来越大，他突然开始用手指抓自己的头皮。
他此生唯一一次，感受到了“人的感觉”。
他脑海中浩瀚如海的学问告诉他，这种感觉中，或许有——痛苦。
几月之后，「摩天先生」薛摩天的死讯传遍大江南北。
不知为何，关于他就是血魔的消息在江湖上飞传，虽然甘鹤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
甘鹤更没有用任何法子告诉别人，薛摩天的武功已经几乎失散了。
那天见到这个情景的人实在太少，竹海中没有别人了。
薛摩天本人更是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
可是江湖中人却仿佛被耳提面命一般，各个都知道了薛摩天武功尽失的消息。
这条灵动的舌头是哪来的？
不论如何，铺天盖地的仇家总是覆盖了这位清雅之士。
传说他死前的几个月，始终在极致的痛苦中度过。
因为无时无刻都有人想杀他，卖鸡蛋的姑娘可能因为他失去过家人、面摊的小二在面里下了泻药、摇橹的船翁将他掀翻在水中。
这些是可以写得出来的。
不能写出来的更多。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江湖上，鲜少有人知道，当甘鹤和文欣回到金鳞场时，等待他们的并非其乐融融的庆祝。
暗潮之间，竟是可以瞬间夺去他们性命的武器！
看着甘鹤和文欣的身影，金鳞场中的一个人正慢慢将手伸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明前终节 暗香浮动月
001
那片竹海仿佛还在耳边。
竹海中的风声和竹声构成了一种极特别的音乐, 在甘鹤的脑海中回荡。
她的身体也就这样软了下去。
外衣下的文欣倏然一惊，却已经将甘鹤扶住。
看到甘鹤的脸色，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方才, 她虽然击败了薛摩天, 可是自己的体力和精力, 也早已经到达了极限！
“这次我背你！”文欣呐喊。
“你背得动吗？”甘鹤有气无力地苦笑，问。
文欣已经将甘鹤背了起来，向神龙帮的方向奔去。
只要回了神龙帮就好。
只要回了神龙帮, 甘鹤就有地方歇息, 就算需要诊脉、需要丹药, 也是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文欣的脚步越来越快, 突然无由地想到了一场雨。
自己假装崴了脚的那次, 甘鹤背着自己在雨中前行，衣不染尘。
已经过了好久……比想象中还要久。
这一次却没有太久, 文欣的体力虽然远不如甘鹤，可毕竟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多年, 轻功更是熟练, 一路上皆是寻找血魔的四海豪客, 见到甘鹤和文欣, 皆是喜笑颜开。
当文欣背着甘鹤经过金鳞场时，他们已经收获了全场最热烈的欢呼。
“她回来了！”
“血魔一定被她除掉了！”
“太好了, 省了我们找！”
明金旗、离火旗、清水旗的弟子们皆笑吟吟地看着甘鹤与文欣, 他们的门主也终于松懈了不宁的心绪。
罗小烟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而沈深已经在拍手。
慕容陵光当然更是笑脸相迎，迎着甘鹤和文欣走了过来。
文欣急道：“甘鹤需要休息。”
“当然。”慕容陵光道，“无论什么，我都给你们最好的。我保证。”
“喂……”甘鹤却突然扬起了脸。
文欣焦急, 已经失去了一个暗探最应该有的敏锐直觉。
甘鹤却已经看见了一只很特别的手，捏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青木旗的那位独行刀客正看着甘鹤冷笑。
他低声自语道：“血魔大人不可能输！呵呵……血魔大人有通天的本领、天才的脑袋，你们真的以为他只有两道后手？我才是真正的后手！我！金鳞场中早已埋满了炸弹，只要我轻轻这么一捏，火药爆燃，你们就全部陪葬吧！”
他的嘴角已经咧到耳朵根，偌大的金鳞场中，一定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其实是十大杀手中的「金手指」连玉川！
金手指的意思，就是他的手指无论何时都能保持最完美的状态，比蛋清还要无瑕。
这双手，不但常常沐浴在最香醇甜美的牛奶之中，还时而在烈火和寒冰中锻炼，总共二十七年十一个月零三天，才练就出了这双无论何时都不会颤抖的绝美双手。
死吧，杀死血魔大人的混蛋，甘鹤和文欣，一起死吧！
他的背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他浑身发抖的声音。
这个声音说：“你果然不是青木旗的人。”
连玉川猛地回头，见到了一个人。
与举手抬足间的随意不同，连玉川是一个沉着而冷静的人，这个人就算是丢了性命，也不会站不稳。
可是现在，他却如一条受惊的小兔子，猛地蹿了起来。
在决定捏爆火药的一瞬间，他的胸口已经被曹天王刺穿，双手的力气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