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鹤和文欣也是讶然,不明白孟章在干什么。
孟章淡淡道:“你们二人听清楚了,我是……”
钱沫弱弱道:“桌……桌子……”
“不要紧。”孟章道,“我快人快语,你听清……哎哟!”
这桌子居然有一条腿短,孟章险些摔了下来,好在他自幼练武,凌空一个金鸡独立,落到了凳子上,肃然道:“我再说一遍,本人快人快语,你们可知道,之前派人来折磨你们的人,究竟是谁?”
“食指。”白热道,“难道食指就是你?”
“是的。”孟章道,“我就是食指,食指酒楼的食指!”
白热怒道:“那你今天来,难道想尝尝我的拳……”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因为孟章居然已经跪在凳子上,神色庄严肃穆,道:“对不住,食指酒楼的食指,今日专程至此,向一家客栈的掌柜钱沫、小二白热赔礼道歉!”
“实在对不住!”他一揖到地,诚恳。
白热的怒气只有消失,他平生的怒气从来都没有消散得这么快过。
毕竟谁也没有法子向一个没说两句话就跪在你面前的人生气,这个人甚至刚才还险些从桌子上摔下去。
白热叹了一口气,道:“真搞不懂你是个什么人。”
“人总会犯错的。”孟章道,“何况我是个荒唐人,犯的错恐怕更多。”
钱沫却没有说话,而是径直朝孟章走来。
孟章心下紧张,这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在场数人,可能不会有一人向着自己,钱沫是不是还在生气,生气他的人将她贬为乞丐?
“多谢。”钱沫竟然笑眯眯地将孟章扶起来,“你相貌堂堂,看着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孟章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会这么说?”
“你方才也说了,人总会犯错的。”钱沫道,“你是不是也有你自己的苦衷?如果重来一次,你是不是一定不会再这么做的?”
孟章沉默良久,道:“是!我后悔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后悔也没用了!”孟章从椅子上下来,叹息。
钱沫道:“可是今日的事还没有开始。”
白热已经沏了一壶茶来,还有几样老旧而简陋的小菜。
“今日?”孟章道,“今日有什么事?你要我做什么事?”
“你若真有气量……”钱沫道,“就该将食指酒楼关了。不要开在我们家对面!”
“好!”孟章的喉头滚动,热血上涌,“关了就关了,我难道还差这么一家酒楼不成?”
“你的确早就该将你的酒楼关了。”二楼突然传来一个沉静的人声,一个人好像已在客房门口静静地看了很久,“不止是关一家,就连一家都不该剩下。”
孟章怒道:“什么人,敢对我指手画脚?”
他的头刚刚抬起,表情便凝固。
这个人穿的只不过是件普普通通的袍子,脸上却有一种难得的沉稳和冷静,他看着孟章:“陛下对你很失望。”
孟章行礼道:“古相,我……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古相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走到弯着腰的孟章跟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耳语道:“公主已经派人亲口跟陛下讲了,说晋王孟章擅离职守,到嘉兴来为难一个叫文欣的平民女子。不仅如此,公主还说,晋王殿下非要抛头露面,参加浙江美食大会不可。”
公主?孟章的瞳孔收缩,肺腑里翻江倒海。
“最可怕的是,殿下还输了,输给了江湖人,输给了华发堂的一个杀手。”古相叹道,“我本来不愿相信这些事的。可是,今天我却亲眼看见你朝这家客栈的掌柜和小二下跪。”
“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你虽然很难相信,可是它却的的确确地发生了。”他走到桌边,自斟了一杯茶,一饮而尽,“陛下从来不允许失败的。殿下,你还是快随老臣回去吧。否则,性命难保……”
孟章的手攥得越来越紧,呼吸更是越来越紧,他死死盯着文欣,哑声道:“你们害我。你跟陵光早便计划好的?”
文欣摇了摇头,目光赤诚。
孟章走到文欣跟前,低声道:“你觉得我会信?”
文欣叹息:“不知道。”
“不知道,皇兄,这就是你的答复?”孟章的声音越来越小,几有哭腔,他微弱的声音已经被古相打断。
古相推门而出,指着门外停着的马车:“该走了。”
孟章随着古相出去:“能不能让我最后进食指酒楼一次,交代几句话?”
古相道:“快去快回。”
孟章的确快去快回,他已经不敢再浪费分毫时间。
食指酒楼热锅前的大师傅们各个目瞪口呆,生意正红火的食指酒楼居然从今日起原地解散,酒楼里的财物皆由众人分了。
马车疾驰而去,再未回头。
甘鹤,文欣,钱沫,白热又围坐在桌边。
钱沫和白热却都是欲言又止,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那人早便在这里住下了。我们一瞧,就知道他是做官的。”白热先开了口,“那个食指,真的是京里的大人物?真的是个王爷?”
甘鹤看了眼文欣,文欣点了点头。
甘鹤道:“是。”
白热道:“那……文欣又是谁?”
他没有说太多,可是大家都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方才孟章明明走到文欣面前,与文欣说话,他们显然认识,甚至很熟悉,这是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事情。
文欣在心里叹气,小脑袋里闪过一百种话术,可每一种都忽然说不出口了,他发觉自己已经不是第一天到这里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不是陌生人。他并不喜欢骗朋友。
他正要开口,甘鹤已经说话:“你忘了吗?”
白热愣了一下:“什么?”
甘鹤道:“文欣是我的未婚妻。”
白热沉默。
他是杀手,自然明白甘鹤的意思。
不该问的就别问了,何况这件婚事,本就是薛先生的意思,毋庸置疑。
“明白。”白热叹了口气,“我希望能尽快看到你们完婚。到时候,我很希望你们能将这些事情向我讲个清楚!”
“一定。”甘鹤沉声道。
白热离座而去,还在发牢骚:“别老把我蒙在鼓里好不好!我好歹也是华发堂的青龙使。”
钱沫的表情却更凝重。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杭州总舵来的信,你师父亲手写的。我已看过,甘鹤,你快看看吧。”
甘鹤正要展开信,文欣已经背过身去浇花。
甘鹤笑了笑,把文欣拽了回来。
“哎哟,干什么!”文欣红了眼圈,“别把水洒了。”
“不会的。”甘鹤道,“一起看。”
钱沫急道:“甘鹤……你怎么……”
“不太好吧!”文欣道,“我可是神龙帮的暗探……来这,说不准是为了窥私,把华发堂第一杀手甘鹤的秘密全都偷走……”
“心都偷了,还差一封信?”甘鹤已经把信展开。
钱沫长叹一声,若是薛摩天在这,非得被气死。
信上的语气很凝重,是这么写的:“甘鹤,想不到连我也中计了。”
甘鹤的眉头紧锁,师父是天才,师父不可能中计。
“天有不测风云。我能观星,会占福祸,自以为人心也可一样地看透,却看错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玄芝湍濑 翠羽明珠
文欣和甘鹤对视一眼, 薛摩天怎么会写下这样子的话来?
他们只有继续往下读。
“当神龙帮的慕容陵光真的走进华发堂时,我甚至感到安心。”
“因为这位神龙帮的帮主看起来还很年轻,很招摇。我瞧此君挥金如土, 男女不忌。像这样太年轻, 又太招摇的人, 往往都比较简单。”
“所以,我真的相信了,相信慕容陵光将文欣嫁过来, 真的是为了结秦晋之好, 真的是想促使华发堂与神龙帮结盟。至于窥探华发堂的秘密, 我们只要见招拆招就好了, 待到婚礼之时, 自见分晓。若是我们多心了,自当随机应变, 甚至给人家赔罪——原本是该这样的。”
甘鹤叹了口气,还好她与文欣是真心相爱的。如果二人真的离心, 在这种情况下, 又该如何赔罪?
“可是, 我居然完全想错了。其实慕容陵光嫁妹, 只是为了嫁妹!”
甘鹤顿了顿,病句, 师父从来不会写病句。
“慕容陵光费尽波折, 只是要打造一个传说,而且这个传说,一定要人人都信,一定要最像真的,最好是把五行旗的门主们全都吸引过来。”
“五行旗的门主们都是为了甘鹤与文欣的婚事来的, 如果他们知道,甘鹤却带着文欣离开了杭州,去嘉兴玩,又准备去参加什么美食大会,会怎么样?”
甘鹤猛然起身,不对,慕容陵光之所以鼓励她带着文欣去嘉兴休息,难道别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