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宋的汗水已经浸透背衫,他的喉头上下滚动,身体像泡在酒坛子里,半天才一步步朝文欣挪去。
文欣道:“跪下。”
“你……你说什么?”桑宋怒道,“你,你可知道我是谁?”
文欣现在不过是坐着,不过是托着腮,仰头看着桑宋,目光却漠然到可怕:“跪下。”
桑宋浑身发抖,居然再也无法保持双腿的直立,直挺挺地跪在了文欣面前。
文欣笑了笑,道:“你方才说什么?”
桑宋牙齿发战,道:“我,我是桑土旗主的儿子,你,你敢杀我?”
文欣歪着脑袋,道:“什么桑土旗?孤……咳咳,本小姐好像从未听过。”
桑宋喘息道:“你别装了,我们的探子已然从线人那里探知,你就是神龙帮主的亲妹子,此行,是要嫁给华发堂主的义子,甘鹤!”
“呀,你们五行旗的人还真是有趣。”文欣悠悠道,“探子,线人。这么说,是蓄谋已久?我还没审你,你便自己说了出来?莫非,是本小姐生得太美,让你鬼迷心窍了?”
桑宋如雷灌顶,骂道:“你这女魔头,真是贱到家了!”
文欣盯着他,道:“你叫我什么?”
桑宋的语声又再也大不起来了。
他已发现文欣的一只鞋,点在他的咽喉。
文欣叹了口气,道:“天冷,我如果打个喷嚏,令我这只脚不小心抖一抖……”
桑宋急道:“我错了,我叫你姑奶奶,姑奶奶!饶命,饶命!方才无礼之举,皆是我家下人所做,与小生无关啊!”
“好啊。”文欣道。
桑宋喜道:“你,你真的肯饶我一命?”
文欣看着自己的手,叹息道:“你说这样漂亮的一双手,适合用来清理这么脏的地方吗?”
桑宋道:“你……你是要我把这里打扫干净,把,把地上的人全都带回去?”
“难道你不该这么做?”文欣已一脚踢在桑宋胸口,冷冷道,“动作利落些。”
桑宋已受了内伤,可是对死亡的恐惧令他不由得再站起来,不由得真的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把地上的每一寸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将那些人都抬上桑土旗的马车,桑宋站在门口,恶狠狠道:“你等着,我定要你后悔!”
文欣笑了笑,道:“可是,这里已经临近华发堂的总舵了。你欺负我个小姑娘倒无所谓,可若是正巧撞见我那甘鹤夫君,哎哟……”
桑宋只觉得一阵恶寒,难道他真的拿文欣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为什么那么厉害的迷药,都没能把她迷倒?
他怒目而视,夹着尾巴逃跑了。
文欣站起来,已发现这家客栈原先的老板早已被敲晕在柜台。
他叹了口气,惹了桑土旗,以后住店,更要留心些了。
好厉害的迷药,好不容易才扛着板凳将兰舟和西楼搬回客房,文欣早已忍不住用几道屏风将自己围了起来。
他要赶快洗个澡。
那些桑土旗的人真臭,文欣哼着小曲儿泡澡,甘鹤的威名,他早有所闻,这样的男人,通常眼光很高。他不喜欢男人,可是他自认是中原最独到的探子,不容有失。
正当他的身体完全放松在热水中之时,一根长兵突然冲破房门,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向屏风冲来。
文欣幽幽地叹了口气,他最讨厌在他洗澡时打扰他的人。
长兵太快了,可文欣的手更快,在屏风上轻轻一托,屏风虽碎了一扇,那暗器却也插在了地上。
一面长旗飘展,文欣见过这面旗。
桑土旗!桑土旗主来了?
一面墙忽而完全消失。
靠窗的那一面墙,竟几乎突然被完全推倒,一架轿子缓缓抬了进来,两边已有人吹起唢呐。
文欣看着站在轿子之前的桑宋,嘲笑道:“乖孙子,还知道找你老子来撑腰?”
轿内缓缓伸出一只极短而粗的手。
刹那间,无数条长刀出鞘,桑宋冷笑道:“方才带的人少,现在如何?”
文欣道:“现在还不少。”
桑宋道:“何况你现在赤身裸体,泡在水中,若要出手,便会被我们这些男人看光。”
文欣叹道:“那倒真是很不好办,毕竟我是一个‘很知廉耻的女人’。”
桑宋狂笑道:“所以你已无路可走!”
文欣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倒真有几分紧张,他知道,武功并不算自己的长处,杀不完这些人。
但以自己的轻功,这些人拦不住自己。
可惜的是……他现在真的没穿衣服。
他想了想,羞赧道:“可是,我的身子还从未给任何人看过。你们无论是谁,若想偷看,回头,一定……一定会被甘鹤挖去双眼的!”
桑宋身边的一个大汉哈哈大笑道:“难道那天杀的浑球甘鹤偏偏就在这里?难道你们就这么有缘?我偏不信,我偏要看……啊!”
桑宋的瞳孔收缩,他只看到一阵白影,接着便是鲜血,鲜血溅上了自己的脸。
那大汉的双眼俱已瞎了,疼得在地上不住打滚,鼻涕眼泪流了一地。
桑土旗的唢呐声突然便被一阵萧索的二胡声盖过了。
文欣的心跳得好快,很久都没有跳得这么快了,他已看到一个人,无由地降落在他面前,遮住了他的全身,像不曾有过来路的救世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针锋相对 并非对文欣动心
甘鹤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只不过笔直地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就够了,褐色的浪潮向后退,仿佛连颜色也褪了。
桑土旗的门徒们,似乎不由自主地向后让出了几寸空地。
文欣看甘鹤,看到的是背影。
自己的夫君居然真的来了,毕竟从没做过妻,难免手足无措,还好手足都泡在桶里。
雾气氤氲,空里是星河淌下的涟漪。
甘鹤笔直的腰杆像千山砌成的玉龙,一春孤悬,雾气就是暖雪,化开像千丛云拢在峰尖。
文欣不怕热,事实上,文欣喜欢自己的身体,也对自己的身体很了解。
一个擅长乔装打扮的暗探,不只要对自己样貌和身材有所研究,甚至就连自己毛发的生长规律也要稍作了解。
文欣不是一个擅长乔装打扮的暗探。
他自认为是此刻神州大地上最独一无二的一位暗探,绝不只是擅长。
所以,不但对自己的每一个部分都了如指掌,他甚至数过他修长白皙秀美的食指的第三个指节处有二十三根极细微的绒毛。
现在这些毛发早已被他用镊子一根一根拔去。
虽然是全然无所谓的事情,他觉得一个男人若要扮成一位大小姐,从头到尾,无论是哪里的体毛,还是稍微少一些要好。
他做得很决绝,他对自己往往比对他人决绝十倍,甚至连一些可能比较隐秘的部分也没有放过。
决心可使得猕猴桃变成水蜜桃。
这样兢兢业业的暗探,当然清楚一件事。
他不怕热。
他很难热得出汗。
桶里的水不算太烫。
可是现在,他鬓边却渗出了汗珠,不断渗出的汗珠!
因为他感受到了杀气。
惊涛骇浪一样的杀气!
可怕,甘鹤比传闻中更可怕,除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他从未再见过如此暴戾的杀气。
甘鹤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开口讲过,这是不是因为她太生气、太愤怒?
这个全天下最可怕的杀手,会不会让这一屋子的人全部倒下?
文欣从来不是一个会幸灾乐祸的人,也不愿徒见杀戮。
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若是甘鹤真能为了他,让这些贼子全都倒下……
他居然品味到了一丝莫名的愉悦。
甘鹤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甘鹤心乱如麻。
甘鹤不喜欢血。
甘鹤不喜欢剑。
甘鹤不喜欢杀人。
可是方才却是不得不出手的,桑土旗的人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好歹也是五行旗之一,中原武林有头有脸的大门派,真是令人失望。
文欣是贵客,不容有失,桑土旗只能得罪。
得罪就要动手,她却不喜欢动手。
只好一出手就立威,不想再动手。
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没有人看得清甘鹤出手的动作,只有汉子捂着双眼的惨叫声回荡在耳边。
现在,这个汉子已经被抬了下去。
桑宋看着身边退得比自己还靠后的手下们,怒道:“你们就是这样的软骨头?”
文欣懒洋洋道:“乌龟的壳好像就是要硬些,即便是缩头乌龟。”
甘鹤皱了皱眉,背后这位姑娘此刻正阴阳怪气,声音又甜又软,甚至甜到有些刻意、有些齁人,神龙帮主的亲妹子,果然不是常人。
桑宋身边,又有几个人忍不住退后了几步,因为他们亲眼看着甘鹤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