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你真是不害臊。”辛弥冷眼看他,“小时候处处挤兑我,让我妈难堪,长大以后吃喝嫖赌样样来,也让我妈给你擦屁股。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们是家人了?我妈一心想讨好你,想融入你们,倚靠你们家来生活,不代表我就是这样的人!”
继兄却悠然地往后一靠,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和卓总分手,人家家里给了你多少钱?比起你来,我顶多也只能算个半吊子。”
辛弥眼睫轻颤,却异常平静,“不管你在哪里听到的谣言,我都没有收过他们家一分钱。”
“得了吧,谁信啊?他那么有钱,跟你在一起那么多年,连前女友的家人三番五次要钱都给,还能不给你钱?你别装了。”
三年前,梁安玉的话还停留在耳边。
她以为只有那一次。
辛弥平放在膝上的手掌握紧,声音冷下来,“你到底找过他几次?”
“怎么,他没告诉你?我算算,我也就找过两三——”
“什么时候的事?我和他分手后?”她竭力压住嗓间微颤,“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是敲诈勒索!”
继兄被她的眼神盯到脊背发凉,嘴上仍不依不饶,“人家愿意给我就愿意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给了你多少?”她打断他。
“怎么?你不会还想还吧?”
“我问你多少。”辛弥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自己落下眼泪。
继兄随口报了个数,又说:“谁记那么清楚。”
辛弥脱力地往后一靠。
三年前和卓延分手,她走得干脆利落,以为彼此之间也不亏不欠。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独立,没有他也能过得很好。
可眼前这些贪得无厌的“家人”缠在她身边,如同烂泥一般,拖拽着、吞噬着她本就为数不多的自尊。
她忍住泪意,重新恢复冷静,伸手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界面显示正在录制。
看清屏幕,继兄脸色骤变。
“从我坐下的那一刻起,每句话我都录了音。”辛弥不紧不慢地把手机收回,“敲诈勒索,涉嫌金额两千以上达成立案标准,录音证据齐全。这些年你从我妈那里拿了多少,从卓延那里拿了多少,够不够你进去待一阵?”
继兄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划得地面一道刺耳的声响。他指着她,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最后一把抓起外套,恶狠狠丢下一句:“你等着。”
“好啊,”辛弥笑得弯起眼睛,“我等着你坐牢。”
他夺门而出,咖啡厅恢复安静。
辛弥坐在原位,唇角的笑渐渐落下去。她伸手去碰桌上的咖啡,指尖一片冰凉。
辛弥在咖啡厅坐了很久才回家。
鞋子不太合脚,磨得脚后跟生疼。她忍着痛,情绪低落地往公寓楼下走。
公寓楼四周围满了居民楼,万家灯火,吵吵闹闹。辛弥走在灯下,昏暗的身影被拉长,明暗的交界处,她被热闹隔绝在外。
忽又想起什么,她抬头,远远望向家所在的那层楼。
阳台窗户一片漆黑。
家里没有人。
她知道,她本不该感到落寞。
辛弥咽回胸腔里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拖着步子走上楼梯,拧开房门。
一整天,除了一杯凉透了的咖啡,她粒米未进。
辛弥脱下长外套,撑着玄关柜沿,打开手机准备点个外卖。屏幕荧光映在脸上。她余光一转,瞥见柜面正中央贴了张便签。
辛弥停顿几秒,立刻转身按开客厅的灯,又探身过去,挪开压在上面的钢笔,摘下那枚便利贴。
上面写着两行字:
「公司临时有事,不得不去。微波炉留了晚饭,下班趁热吃。」
字首微顿,笔迹遒劲有力。
平整的纸张被攥出横纵交错的褶皱,承接了一颗滚烫的泪。
她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踮起脚尖,从柜顶空格捞下一只铁盒。铁盒表面坑坑洼洼,辛弥却紧紧捧在怀里,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跌跌撞撞,走到客厅地毯前坐下,拆开盒盖,将里面零碎的物件铺开一地。
断了半截的画笔,风干凝固了的颜料盒。一片薄薄的、沾染着雪松香气的香氛片。
她盯着望了许久,拿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对面或许在忙,响过半分钟才接通。
“弥弥,怎么了?”接通的瞬间,对面立刻传来一句询问,“玄关的便签,你看见了吗?”
辛弥默然。
对面也好像瞬间感知到她有些低落的情绪,声音立刻放轻:“弥弥,你……”
“卓延。”她打断他,“一会忙完了来一趟吧,带上交付确认书。”
卓延停顿一瞬,似是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她低声说:
“就今晚,我有答案了。”
-
从电话挂断,到敲门声响起,中间隔极远极远的时间跨度。
好像人为地拖延见面的时间,就能够更改她脑海里盘桓着的那个答案。
门被推开。
卓延一身纯黑羊绒大衣,长身而立于门外。
辛弥面色有些苍白,眼眶微红,好像刚刚哭过。
她扶着门把,扯起唇哑声道:“还以为你今晚不来了。”
卓延走了进来,衣角带来一阵凉风,轻轻拂过辛弥脚踝边的米白色裙摆。
他闻言沉默一阵,才说:“今后答应过你的一切,我都会做到。”
他从她身边走过。
透过她单薄的肩,他望见客厅散落了一地的零碎。伤痕累累的铁盒被打开,里面各种各样陈旧的物件被摊开摆出,彰显着主人的所作所为。
“…我在整理东西,准备待会儿一起扔了。”辛弥立在他身后,语速很快。
她环握着手腕的另一只手不自觉收拢。薄薄的皮肤上,立刻留下一道明显的红印。
卓延脚步稍顿,颔首表示认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误会了。”她说,“丢掉的目的,只是不想占地方。”
“但新的,也总会来的。”
他的话音里,带着那样清晰的笃定。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觉。
“可我已经不想赌了。”
从他进门起边强憋着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冒出,顺着脸颊滑落下去。辛弥狼狈地抬手去抹,却怎么也抹不尽。
卓延立在原地,并不出声,垂在身侧的手掌却渐渐攥紧。
“……”
“卓延。”
辛弥勉强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安静下来,轻到不能再轻的话音落下,却重得如同命运的审判:
“……我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客厅里,秒针绕过又一圈。滴答滴答的声音格外清脆响亮。
卓延站在暖黄色灯光里,眉骨落下的阴影将他的眼睛遮蔽得半明半灭,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辛弥吸了下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从前选择和你在一起,是我不成熟的决定。我那么缺爱,又那么难缠,你一定也有觉得我很烦……”
沉默已久的男人低声但笃定,“从来没有。”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从来没有的。一次又一次的摩擦,还不足以证明我们真的不太合适吗?我就是这样敏感又自卑。我受不起你给的爱,也受不起你的保护,更做不到给你看见我不堪的家庭。”
卓延突然转身,眉头拧得很紧,“谁跟你说什么了?”
“现在这重要吗,卓延?事情已经发生了。”辛弥话音里终于难以抑制地在发抖,带着压抑已久后的崩溃与决堤,“他们找你要钱,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你觉得这对我来说,算是恩赐还是施舍?”
卓延喉间干涩,神色难得有些迷茫,“当时你工作还没稳定,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拖累你。”
“我宁愿让他们拖累,也不想亏欠于你。”
辛弥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我知道当年我应该出国,应该抛下你,但我真的做不到!现在碌碌无为、一事无成,混成这样,让你看见了我光芒褪去过后的枯萎,也纯属我活该。我早就没有任何热情了,对你,还是对设计……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卓延。”
卓延捏紧手里的本子,哑声说:“可你忘了玉湖路的别墅了吗,那栋房子是你的心血。每一尺,每一寸,都是你日日夜夜熬出来的,我几乎从未插手过。”他朝她走近了一步,“辛弥,聊起设计时你眼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
辛弥拼命摇头,泪水洒落在地板上,“你看到的只是表面,我每天对着电脑发愣,没有任何想法,都只是得过且过而已!你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
她转身,踉跄着走到散落一地的旧物边,弯腰捡起一张泛黄的纸。
“你说新的总会来的,”她无力地笑,“可我连旧的都留不住了。”
“现在的我,连我自己也瞧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