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媳妇。
梁安玉心头一动。
“我们上了年纪的,看不得这样不务实的花哨,不过辛小姐说得对,以灵喜欢就好。”梁安玉按了按鬓角发丝,已换上一副淡淡的笑,“刚刚心里着急,说了些不入耳的气话。身为长辈,也理应赔罪。”
她向身边候着的人吩咐:“去,联系西边月那边约个座儿。”
“是。”
辛弥立刻拒绝:“梁女士,我还是不去了。这不合礼数。”
“以灵年后就要跟卓家领证了。”梁安玉笑着,深深看她一眼,“你既然和以灵关系好,那还跟我说什么礼?”
辛弥心头一晃,滞在原地。
其实自始至终,她一直都在努力地自欺欺人着。
万一呢。
万一辜以灵口中的那个“卓”其实不是他。万一辜以灵悔婚不来。万一、万一……
直到这一瞬,什么万一都没了。
梁安玉怕辛弥跑了似的,干脆握住她的手往外走。直到坐进车里,她才立刻松了手。到了餐厅,梁安玉拉了辜以灵陪在身边,辛弥一个人在对面落座。
她拣着条帕子擦拭手指,状若闲聊:“辛小姐还在那个工作室工作?”
“是。”辛弥笑了笑。
“没想过自立门户?”
“同事们都挺好的,工作也很愉快。我没有自立门户的想法。”
餐前小食被端上来,梁安玉暂停了问话。她偏头吩咐服务员,“小玩意儿,给她们吃吧。”
一碟虾片。辛弥礼貌笑笑,却没伸手。
辜以灵起身要去洗手,桌上一时只剩下她们二人。
梁安玉抬着手臂往后一靠,唇角最后一丝笑终于落下去,“卓延跟你分手的这些年,辛小姐怎么也没再找一位门当户对的男朋友,安安稳稳过好日子。”
“就是觉得自己还年轻,应该好好多工作几年。”
“挺好的。年轻人,情情爱爱的事情,往后放一放也没什么。”梁安玉端起茶杯,借着抬手的动作瞥她一眼,“卓延也是,好在……”
“梁女士,您不用这样含沙射影,”辛弥直截了当地打断,“当年既然是我主动和卓延提的分手,就不必担心我再提出复合。”
梁安玉放下茶杯笑笑,“我可没说过这个话。”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人再开口。
餐品上齐,辜以灵也重新落座。
梁安玉慢悠悠切了一块牛排,偏头对辜以灵嘱咐:“以灵,年后领证的事,回头你们小两口商量商量,婚房还缺什么,趁年前添置了。”
辜以灵点头:“好,知道了。”
梁安玉笑了一下,目光越过杯沿,往对面轻轻一落,像随意感慨:“你们这一辈的孩子,一个接一个都定下来了。卓家这边,眼看着就齐全了。”
辛弥坐在那儿,恍若没有听见。好像留在那儿一颦一笑的只是她飘荡孤寂的、无处安放的灵魂。
此后桌上再说了什么,她全没有印象。
饭到尾声,辛弥起身告辞。梁安玉没挽留她,唇边扬着满意的笑,喊司机送她慢走。辜以灵反倒很不舍得,起身拉着她又说了什么,她早已不在状态,只胡乱嗯了几声。
她只想走,只想离开这里。
门外,迎面一阵凉透了的凛风。粗暴地灌进入的眼眶里、胸腔里,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
她婉拒了梁安玉叫过来的司机,在路边招了辆出租车坐进去。司机粗着嗓门问她要去哪,她裹紧了身上的风衣,将自己埋进竖领里,低声报出公寓地址。
她抽了下鼻子,磨磨蹭蹭摸出手机。和卓延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句“别联系了”上面。
她轻拖着屏幕,缓缓往上翻。
他们的聊天记录得以留存,大概因为对于卓延这个人来说,互删好友,算是他心目中众多名为“幼稚”的事情之一。
辛弥很少听他的话。却在分手那天,听到他“不拉黑”的要求时,沉默地和他达成了共识。
她越翻越快,视线愈加模糊。几经触屏,指尖悬在删除界面。
额前凌乱的发丝向下垂落,被她一把捋上去。辛弥深深地呼吸一阵,然后用力按下删除按键。
聊天框彻底消失在眼前时,滚烫的泪水顿时簌簌掉下。砸在手背上时,好似穿透了皮肉,直直腐蚀24岁的她脆弱的心脏。
一片咖啡浓郁的香气里,她憋着眼泪,缓缓抬起头。
桌面上,梁安玉盯着她通红的眼眶,抬指轻点,“事业,还是爱情,你想好了吗?”
“世上多的是没法两全其美的事。如果你执意要不顾一切继续耽误卓延,”她双手抱臂,淡声重复,“以我和老葛的交情,只需要一句话。辛小姐,你这辈子也不要想得到进修名额。”
辛弥仍然没说话。
见她硬的不吃,梁安玉又温和地笑了。
她轻叹口气,当真像个为晚辈周全考虑的长辈,“老辈子常挂在嘴边的门当户对,能传下来,都不无道理。卓家这样的人家,注定是要联姻的。卓延对你一时新鲜浑了三年,辛小姐,你也该知足了。”
“我承认,我家的经济条件和他确实不能比。但梁阿姨,”辛弥红了眼眶,“和他在一起的三年里,我同样有工作,从没仗着女友名义向他讨要过什么。”
“是吗?”
梁安玉面色平静,语速飞快而直接:“据我所知,你那位四处惹祸欠债不还的继父、哥哥,可不全是靠你养活。”
晴空白日,辛弥却觉得头顶好似劈下来一道惊雷。她再难维持表面的冷静了。
“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的儿子向来是这样爱做不爱说的性格。如果不是他私下填补这天大的窟窿,辛小姐,你不会真以为靠你手上那点儿维生都难的钱财就能揭过去?”
“恕阿姨直言,”她撑着桌面往前俯身,一字一句如同箍咒,砸在辛弥已濒临失序的心上,“你们这样是走不远的。”
辛弥默默攥紧了膝上的长裙。
她虽年轻,但并不蠢。她听得懂走不远是什么意思。可她还是说:“走不走得远,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梁安玉笑得轻蔑:“辛小姐,你今年多大?二十三,二十四?你靠什么说婚姻和未来是两个人的事?靠你那点儿还没转正的工资,靠卓延给你的钱,还是靠你们年轻人嘴里那几句没用的‘我爱你’?”
“我有手。”她声音哽咽,“我可以画图,接项目,我慢慢做。我现在没转正,将来总有一天可以转……”
“转正,然后呢?”
梁安玉靠着椅背,语气淡淡的,“熬几年,熬到月薪勉强够交房租,卓延在外面谈生意、见客户,你连陪他出席场合的衣服都买不起。”
梁安玉看着她的表情,再度把文件推到辛弥面前,说:“出国进修的名额。费用全包。条件只有一个,分手,不要再耽误卓延了。”
辛弥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才终于开口,轻声道:“我不收。”
“为什么不能?”梁安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辛小姐,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看得比你们清楚。如果你看不上这次机会,我也可以和上面通通气,你明天就能收到转正通知。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进修,转正。总有一天,这些我自己也能做到,但有一件事我做不到,”辛弥打断她,说:“梁阿姨,我不会和卓延分手。”
梁安玉看着辛弥,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还以为卓延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原来不过如此。”
“孤注一掷,把人生寄托在男人身上。辛小姐,再多过几年,你会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什么愚蠢的决定。”
梁安玉摇了摇头,抛下一声笑,拎着包离开。
……
下了车,辛弥的手脚全被吹得冰凉了。她把手缩进袖子,摩擦两下,又往里吹了几口热气。
楼梯间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
梁安玉说的没错。
她和卓延没能走到更远。
也有错。
每一个过去的选择带着她走到人生的这里。她从未有过后悔。
她一面爬楼梯,一面盘算着等进房以后要做的事,先打开热水器开关,接一桶热水泡个脚,再给新图做最后的收尾。
“喵~”
一道柔软又细微的猫叫声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辛弥瞬间僵在原地。
感应灯早坏了,楼道里伸手不见五指。辛弥停下脚步仔细去听,又没能再听见动静。
身上太冷引发的幻听?
她无奈地摇摇头,转身拎出一串钥匙,插进锁孔,转开一道沉重的锁声。
“喵…”
钥匙叮当作响的声音再度停下。辛弥确认自己没有幻听。
她缓缓转身,竟看见门外楼梯扶手拐角处,一只肥肥胖胖的白猫立在那儿,高贵优雅地抬着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