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弥撑着座椅扶手起身伏在电脑前, 聊天记录里一水的挑剔建议。
一点零四分, 她一鼓作气回了个收到。
消息发出的瞬间，和卓延的聊天框被顶到置顶最上。
辛弥手指一动，呆坐几秒, 拖着鼠标过去点开。
发出去的文件，显示对方已接收。
夜深人静，孤单寂静的工作室。辛弥把自己包裹在无边的黑暗中。电脑小小一方的屏幕，白光向外散发出一小块光亮，只堪堪够擦过辛弥的肩膀。
她抿了抿唇，指尖落在键盘上缓慢敲击。
辛弥：「还没休息啊。」
后来想起，辛弥把那句不该出自她、也不该送至卓延的主动的关心，归咎于那个夜晚实在太累了，又太安静。
人在孤单疲惫的时候，总会像寻求亮光的飞蛾一般，就算主动贴上去会致使烈火焚身，也没有心思去在意。
换作从前，闹了矛盾她恨不得冷战到底。
不对、不对。
她和卓延现在连能心平气和说上两句话的朋友都不是，冷战二字用来形容这一周的状态，太幼稚，也太过界。
他不会像她那样，总忍不住时时地想起他。
思绪绵长，好像已经在脑子里绕过一整个光年那么遥远了。辛弥回过神时，才发现三分钟前卓延引用了三天前她发过去的效果图，回了个“可以”，对下面那句多余的关心视若罔闻。
和辜小姐协商期间，辛弥肉眼可见的憔悴。就连周蔚偶尔路过时都觉得，她现在这副拼命的模样比起前些年来，好像不可谓不及。
听闻蔚姐的调侃她也只是笑一笑了事，心里却在想，辜小姐顶多算个引言。按卓延前些天那疯了一样的架势，等缓过劲来着手折腾她，那才是正文的开始呢。
一向龟毛挑剔的人，也能变得这样好说话。望着那句单薄的“可以”，辛弥倒晃了神。
和她纠缠没有结果。他是聪明人，也早该想通了吧。
辛弥本该松了口气。可一口气吐出来，心脏反而更沉了起来。
怎么又在揣度了。
辛弥赶了个通宵，总算获得辜小姐的勉强满意。她中午没吃上饭，带着图纸直奔碧林湾和辜小姐的助理碰上头，她带她进房子里做施工前的最后勘察。
碧林湾距离市中心很远，位置偏僻，却是个绿化做得很好的别墅群。
辛弥跟在助理后面，听她小声同她闲聊，“我们辜小姐常年在国外，因此做不好人情。家里宠着，性格上可能会有些骄纵。其实相处久了习惯了也还好。”
辛弥顺从地点点头，却暗自腹诽，好在她只是个打工的苦命设计师。盯完这一两个月就算完事，不用长期相处，也没有硬逼着自己习惯的义务。
“方便问问她是做什么工作的？”辛弥随口道。
助理说：“没工作呢，在国外念书。也和你一样读的设计的专业。”
辛弥瞬间有了一种，一切古怪都通了的感觉。难怪辜小姐在她的图纸上勾出来的各种细节虽然杂乱不成体系，却很专业，且和很多国外的设计理论隐隐挂得上边。
辛弥用她早已经抛却到千百里外、仅剩下百分之一的大学理论知识得出一个结论，辜小姐出国读了这么久书，大概也只就个学术半吊子。
“到了，请进吧。”
“谢谢。”她回神，点点头走进去。
房子她很早前来量过，这次来做二次勘察，边看边思索，明天怎么和施工队做沟通。
助理挑了个地方席地而坐，笔记本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终于电脑里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Morning，小米！干得漂亮，我都说了电脑视频也超简单啦，我就知道你可以，超级棒超级聪明。回头给你加奖金呀。”
小米被夸得不好意思，用力挠头，“谢谢小姐，还行还行。”
辛弥耳朵好着，当然能听见这道声音。
她琢磨着，突然有些理解了小米兢兢业业、毫无怨言留下来工作的原因。
“辜小姐，你年后回来，还会出国去吗？”
“哼，废话。我回来领个证就走啦。”
小米倒抽了口气，“真的要领证啊。”
“无所谓啦，就一张证而已，才不会真的结婚呢，没有兴趣。只不过比起那些又老又黑又壮的棕熊，我和卓哥还算熟……”
辛弥扶在承重墙上的手指一滑，坚硬粗糙的墙壁擦过皮肤，立刻起了一片红。
失态不过瞬间，辛弥打开笔记本，恢复一如既往的状态。
“辛老师。”小米抬头。
辛弥回头应了一声。
小米把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一张小巧精致的脸，眨巴眨巴眼睛，像只大眼睛洋娃娃，“辜小姐有事情找你。”
刚刚发了芽的种子无形地埋进心里。辛弥掩下繁复的心思，没去管它，她抬脚走过去。
“哇哦，pretty~”
辜以灵托着脸颊软肉，朝辛弥眨眨眼睛。
小米生怕辛弥被吓退，面带歉意解释，“不好意思，辜小姐在国外待久了……”
“没关系，”辛弥笑了笑，点头回应，“谢谢辜小姐。”
“我叫以灵，这栋房子，嗯……”她艰难地遣词造句，“房子是用在领证前面我的Personal property，所以要求有些烦人的话，很对不起啦。”
辛弥早就对面前这个漂亮的甜心生出许多好感。她弯着眼睛摆摆手，“没关系，这是我分内之事。”
“嗯？愤怒知识，小米？”
小米立马坐起来翻译，“是分内之事，It's her job.”
辜以灵连声说谢谢，脸都羞红了。
辛弥失笑。
两个人终于互相加上微信，不用通过小米隔了一层进行沟通。辜以灵的朋友圈色彩丰富到闪人眼睛，辛弥没有细看，因为她一加上便进行轮番轰炸，不停地夸她漂亮，说比起她即将见面的结婚对象，辛弥比他更加漂亮。
辛弥无端想起自己无意听到的那句“卓大哥”。她敲敲打打，很想试探着问出口。可对面一条接一条的信息谈过来，混乱的中文语法，让她根本应接不暇。
世界上姓卓的人那么多，大概不会那么凑巧，就是同一个。
辛弥联系好两队施工队，预定了分别前往玉湖路和碧林湾的时间。
她给卓延发了条信息告知大致工期，让他从现在开始，就可以着手派人搬空房子。
还是如往常一般，卓延很久才回了句好。
辛弥按下熄屏键。
这样也好。
就在这里断掉也很好。
怎么都好。
了结了肩上的两份工作，她很突然闲下来了。周蔚体谅她，听说后二话不说给她批了几天假。辛弥得以短暂卸下这么久以来的所有重担。
她用了一天假，亲自踏上闹哄哄的建材市场，漫无目的地为玉湖路的别墅装修操心挑选。从前觉得那么大那么空旷、怎么走也走不完似的地方，今天只花了一个上午就走完了，并且全无所获。
等回过神，她累得脖颈发酸，抬手揉了揉，像是打通了什么经脉，眼眶也跟着酸了起来。
另一天假，她大病一场。
身体像是拉得太满又骤然放松了的弓。松得太突然，生理和心理上都没了什么支撑，反而挣断了。
好不容易放两天假，真是天生劳碌命吧？辛弥窝在被子里，百无聊赖地刷朋友圈。
辜以灵朋友圈更新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极繁主义风格。文案写着“毕业前最后的好日子/(ㄒoㄒ)/”，图片是巴黎各种建筑的照片，拼贴着她可爱又明媚地笑着的脸。九宫格不够她放的，拼拼凑凑，挤挤挨挨，各种花边轮番上岗。
辛弥笑着抿唇，给她点了个赞，评论了句毕业快乐。深夜了，辜以灵几乎秒回：「谢谢姐姐~」
辛弥很早就明白他人之得不是自己之失的道理。可道理，终归只是写在纸上的道理。
她要承认，她很羡慕辜以灵。
她拥有她所羡慕的敞亮、自信和大方，也有她曾梦想过的圆满的家庭，顺利的教育。
更重要的，是她周身拥簇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
那是此生不论她赚了多少钱，都不可能拥有的珍宝。
额头在发烫，烧得她昏昏欲睡。辛弥索性闭上眼睛，朦朦胧胧里，她好像进入了梦境。
女人坐在她面前，用最温和的话语含沙射影。她推过来一张LISAA的招生简章，告诉她，关于进修，她可以全免送她去巴黎。
画面一转，招生简章变成了一张单薄的设计稿。只是它碎了一半，碎片七零八落，散了满地。
辛弥痛不欲生，抬头，却望进对面男人冰冷到不含任何情面的眼睛。
“确认想好了的话，”他说，“那就分开。”
辛弥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会好呢，她想。
还是会反复梦见那个已经决定要放弃了的人，这样算不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