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别管他了。”
卓延垂下头,抬手抚上她花了口红的唇角,替她一点一点擦干净。
他没头没尾说了句,“辛弥,我发烧了。”
辛弥躲开视线,“关我什么事。”
卓延像是被她这样无关痛痒的姿态所刺痛,一把拉过她手臂。他垂头,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她颈窝里,好像刚刚的一切终于用尽了全部力气。
“是你主动来找我,所以当然关你的事。”他低低地说。
她用了些力气想甩开他,反倒被抱得更紧。挣扎间,身后的玄关柜门乒铃乓啷作响。某一瞬,卓延突然伸手,扶着她后脑勺将人摁进怀里。
“哐当”一声,头顶落下来一只铁盒,里面的物件摔了一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让人听了心惊,辛弥再顾不上生气。
她语气焦急,“砸到了没有?”
卓延忍痛微蹙的眉头在她望过来的那一刹便已经松开,没剩下一丝痕迹。他虚弱地笑了声,脸上泛出些微薄的血色,“早知道这么管用,就应该……”
“别废话了,你——”
辛弥推了他一把,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东西上时,话语突然顿住。
地板上,卓延刚刚站过的地方,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片中,几把不同型号大小的画笔七零八落,躺在其中。笔端的狼毫已经干硬,木制的笔杆或许因为年久老化的原因,从高处落下来,断成两截。
几盒颜料的盖子摔得无影无踪,圆柱形的瓶身滚落在地,来来回回,早已经风干了没能流出一滴。
她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三楼阁楼里会一片空空。
一旁的卓延气压很快低下去。这样高大的一个人,刚刚在她面前发疯发狠的一个人,如今沉默地蹲下,顾不上可能割伤手的玻璃碎片,捡起地上支零破碎的记忆,动作放得那么轻。
辛弥站在原地,望着他如获珍宝般捧起那些,没来由地心里发酸。
她偏过头,唇角绷紧,不想让眼泪不争气地掉下去。
卓延将所有东西收拾好了,一并放进那只铁盒子里。只是从高处坠落,盖子已经变形不能用了,卓延却垂着头,一遍又一遍地试图盖回去。
“坏了没用的,还留着做什么。”她极轻地落下一句。
“因为它们和我一样,”卓延抬起头,“都是被你丢下的东西。”
所有一切刻意埋藏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朝她袭来。辛弥瞳孔震颤,手掌在暗处缓缓攥紧。
她嗫嚅着,发不出一点点声音。
“难道我连保存一点东西的资格也没有。”
卓延捧着盒子起身,望向她时目光沉静,“还是说,你从头到尾就不在意。”
这样的话,绝不应该从卓延口中被说出。这些她匆匆留下的东西,更不应该留存于卓延的手里。
辛弥承受不住他的视线,“你烧糊涂了,卓延。”
卓延握紧手中的铁盒,突然往她怀中一塞。
指腹冰凉的触感,和他垂头压在她颈窝时吐出的滚烫气息截然相反,竟然叫人这样不适应。
她缓慢抚过铁盒表面的坑洼,动作极轻,“……给我干什么?”
卓延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实在太重太重。
“帮我扔了。”他说。
辛弥指尖一跳。她抬眸,看向卓延的眼睛。
他的眼眸如同秋风拂过的潭水,泛起点点微波,却深到她看不清明。
辛弥眉眼一松,动了动僵硬的唇角。
“好啊,”再抬眼时她笑眼盈盈,“一定。”
……
辛弥推开门离开时,忘了带走散落在地上的平面图。薄而透明的文件夹表面微皱,皱纹遍布,见证了她面对他时一切的慌乱。
劲头卸去,卓延开始浑身乏力,靠着墙壁席地而坐,随意拣起一片晶莹的玻璃碎片。
抬指敲敲,发出一声清灵的“叮”。
卓延不爱过纪念日。
于他而言,这种日子就像公认了象征着挚爱与唯一的钻石。抛却专注于消费者而制的噱头,也不过是一颗坚硬的石头而已。
只不过上一次这么说后,辛弥和他赌了好几天的气。
“记得哦,一定记得早点下班回家哦。恋爱一千天,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纪念日当天卓延出门上班前,辛弥用力环住他腰身,在他怀里跟他撒娇,“听见没有,一定一定要抽出时间,不允许突然出差或者开会!否则你就完了!”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脸颊,被他一把捉住,放在唇边亲吻。
吻着吻着,就快要变了样。
最后辛弥伏在玄关,气喘吁吁地骂他混蛋。
“嗯,混蛋现在要上班了。”他心情很好地揉揉她脑袋,“晚上回来前会给你发信息。”
可天不尽人意,没想到这次突然出差的人竟然成了辛弥。
她坐在前往高铁站的网约车上,丧丧地盯着车窗外的灯火阑珊。电话里,卓延许久没听见动静,几乎能想象到她脸上是何表情。红润润的嘴唇一定微微鼓起,眼里没光,眉眼随之耷拉下去。
他轻笑一声,对面女孩儿立刻炸毛:“你还笑!这可是一千天,这么重要的纪念日我们都不能在一起……”
她把自己说委屈了,蔫蔫的,甚至带了些哭腔。
卓延轻叹了口气:“好了。你的工作比我重要。”
“什么啊,”辛弥哭兮兮,“明明你最重要。”
卓延听得心都化了,唇角翘起,却低低笑她娇气。
辛弥抱着手机伤春悲秋了一阵,想起什么又振作起来,“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年呢。等正式恋爱第1314天,南城中心广场那个超级大摩天轮肯定修好了。咱们一起去,好不好嘛,卓延。”
卓延有意拖延,听可爱女朋友在对面哼哼唧唧撒了会娇,才拖声拖气,“勉强同意。”
辛弥嘿嘿傻笑,被自己哄好了。
安静下来,她才认认真真解释,这次举办在邻市的设计师大会,是蔚姐一定要她参加的。主办方请到了LISAA学院的一位知名教授参加,周蔚说,她认为辛弥非常有必要多加了解,有机会时,周蔚会向老葛为她争取一个前往进修的机会。
“你知道的,那可是LISAA。卓延,你应该不会因为我为了进修机会,被迫冷落掉你就生气吧?”
“我有那么小气?”卓延被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逗笑,认真重复了句,“我说过,你自己的工作,比我更重要。”
辛弥这次没反驳了,小小地哼了一声,听得心花怒放,
想起什么她又沮丧下去,“可惜了,这次少说也要待到大后天呢,唉。纪念日礼物放在玄关柜子上,你去拿吧。”
卓延一怔,当即起身走过去。
牛皮纸包装精致,一张精致的贺卡贴在上面,上面写了小小一句:
「一千天
希望你闻到这个味道,能立刻想起我」
两瓶香薰玻璃瓶壁晶莹透亮,冷冽的雪松香气丝丝缕缕地漂浮。握在手心里,冰凉而舒服的触感。
卓延抬指敲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如她笑起来时清灵的声音。
他低低叹气,问电话对面的辛弥,“怎么办,现在就开始想起你。”
“那,”辛弥翘起唇角,嗓音轻轻,“等一瓶香薰见了底……不用见底!用完一半,或者三分之一,我就回来啦。”
“叮。”
指间玻璃落地,坠成更碎的碎片。
三年又三年,其实香薰很早就见了底。
她撒了谎,走后很久也没再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空珍宝 还是会反复
辛弥接到了新的生意合作, 是一间大平层的装修。只知道户主是位年轻靓丽的小姐,从沟通到签好合同,都是一位年轻的助理全权代理签订。
据说户主最早也要年后才能回国, 这套房子是特意购下作婚前财产。
那位小姐要求极多,极繁琐。替她跑腿的助理每天戴着大黑口罩, 还是遮不住眼下大黑眼圈。
苛刻的要求反反复复, 辛弥也被折腾得不轻, 一连几天熬夜, 甚至偶有通宵,起床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因此也只能在每个加班后的深夜,安静盯着一片漆黑的屏幕。
发给卓延的设计图他全部不回,甚至没下载。他们也一周没有再见面。
这次,他好像真的挺生气。
也挺受伤的吧。
辛弥敛下眼睫, 扯起唇角无声地笑了笑。
两个不合适的人碰在一起, 怎么都不会合适的。两败俱伤是唯一的结局。
尽管,她尽量让自己忙得充实起来,好以此胜过卓延一筹。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已轻轻放下。
叮咚一声,户主小姐的助理踩着凌晨一点的时间,发来一组聊天记录。
「辛老师, 这里是辜小姐刚刚提出的最后一点要求。早上九点之前可以改完吧,确认没问题后,中午咱们碧林湾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