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门前的那一巴掌, 她真该再用些力气。
他拨开水龙头,捧起一章的凉水往脸上扑。冰凉的触感随即遍布全身,让他降了点温。
卓延起身,探手去抽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正欲挂回, 余光碰到不远处浴缸前墙壁上挂着几片淡蓝色布料。
浴室里什么时候多了蓝色毛巾。
他微蹙着眉, 调转脚尖准备查看。却在迈出第一步时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顿住在原地。
浴缸只有辛弥刚刚用过。
换下来的衣物有些什么,不言而喻。
卓延顿感周身气血下涌,他一个大步上前关进浴室门,拨开水龙头,开始新一轮的降温冲洗。
……
辛弥扶着楼梯扶手下楼时, 楼下只有餐厅亮着盏灯。
刚刚哭过的缘故,她眼睛还有点痛,却忍不住探头将视线往餐厅瞟。在碰到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时, 又飞速移开视线。
卓延从头到尾换了身居家服, 头发干爽,只有额前和鬓角的部分是湿的,洗过没有吹干似的。
辛弥缓步走过去坐下, 看见他打开冰箱,从里面端了盒什么出来。她绞着头发,努力找话题,“你也洗澡了?”
“没有。”他头都不回,话音很冷淡。
“……哦,看你头发湿了还以为。”
话题终止,一切又陷入淡淡的尴尬。
水声停下,卓延端了盘水果放上桌面。
辛弥从头发里抬头,正准备就着水果找新的话题,却在看见满盘的红樱桃后噤声。
盘中果实颗颗饱满,刚刚清洗过的水珠在果皮表面沿着弧形水迹滑落,隐蔽入其他樱桃的缝隙中,无踪无迹。
“……”她怔坐在原地,话音极低,“……九月还有樱桃?”
对面,卓延拉开椅子坐下,舀了碗热汤推过去,才慢条斯理地说:“国内极少,国外空运回的。”
“哦。”
她点点头,垂眸不语。一顿饭渐近尾声了,那盘樱桃也没有被动过一颗。
辛弥吞下最后一口菜叶,放下筷子,匆匆说:“谢谢。我有点困,先上楼休息了。”
卓延尚未回应,她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楼道尽头。白色浴袍长长的飘带彻底消失,他才缓慢收回视线。
-
辛弥步履飞快,走得匆忙。关上房门往床铺上一躺,隔着床单,都能感觉到身下床板随着心脏跳动的频率而震动。
国内樱桃成熟季节多为五六月,最迟到七月。
小时候姥姥在乡下承包果园,应季的各类水果常常往家里送。唯独樱桃,因为价格贵,产量不高,每逢五六月时送过来的最多也就能有半斤,大半碗的量。
母亲再嫁,她被判给母亲,继父家里还有个大她几岁的哥哥。
她深知母亲在继父家里,两头讨好必不容易。小时候的她和长大后一样嘴硬,不想让别人觉得她过得并不幸福甚至难堪。于是在看见母亲巴巴地将樱桃尽数塞进继兄手里时,背过身去,恶狠狠地告诉自己她最讨厌樱桃。
谎话说久了会成真,“不喜欢吃樱桃”成了她的习惯。她知道她许下的一切愿望在这个家里,都不可能会有所实现的。
后来她工作了,赚钱了,买得起比樱桃贵得多的水果。可在面对水果店里那一盒殷红时,她还是会很快移开视线。
她逐渐开始相信,世界上很多东西生来或许就不属于她。
一枚樱桃,一份工作,或一段爱情。
直到卓延的出现,让她短暂打破这些相信。
即便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们之间不存在世俗意义上的“门当户对”。她是拮据清贫的普通家庭,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已经用尽力气。而卓延却在年纪轻轻时,就已经能够从容地执掌整个集团。
年龄上,他们差了四岁。四年的阅历,加上卓延生来沉稳多思的性格和她的没心没肺。两个截然相反的人,不走到彼此内心深处就不存在所谓互补,留下来的只是互相折磨又纠缠不清的无谓的争吵。
他越来越忙,彼此相处的机会越来越少。分手前最后一个九月,她怀着沉重的一切从咖啡厅回到家,决定正式向他提出分手。
那晚他难得出差到家,她躺在他怀里,无缘无故说了一句:“我突然想吃樱桃。”
“又犯傻了,还是故意为难我?”卓延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闻言轻挠她下巴,“九月哪儿来的樱桃。”
辛弥盯着他被屏幕蓝光照得冷白的皮肤,轻轻“啊”了一句,“对哦,我忘了。”
分手的话经由一路的反复酝酿。到头来,还是说不出口。
“笃笃。”
梦里遥远一声敲门声响起,辛弥猛然惊醒。她扶着脑袋起身,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正身处哪里。
循着声音,她默默将视线投向门缝透出的一线微光里。
她正要回应,突然听见门把被拧下的声音。辛弥条件反射般立刻躺下,然后闭眼。
门缝的亮光从线扩展到面,却只在她脸上落下半秒,便被卓延立刻挡开。
他虚掩上门,靠近床头柜轻手轻脚地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她的后背和腿弯被手臂扶住,她被小心翼翼地放平到床上,又掖进被子里。
辛弥始终紧闭着眼,庆幸现在是黑夜而非白天,让她控制不住轻颤的睫毛不至于被他一眼就发现。
微弱的温度和气息皆褪去,一阵衣物摩擦声响,似乎是卓延撑着床边,盘腿坐下去。
许久,他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好在辛弥装睡装得也不算辛苦。一整天感情消耗得太过强烈,以至于她本来毫无睡意,躺在这里也累得酝酿出了困意。
床边,卓延一声极轻的叹息让她瞬间清醒,“嘴比石头还硬。”
辛弥眼皮一跳,知道他在说自己。她屏息静气,想听听卓延还会对她做出怎样的评价。却听他淡淡笑了一声,又道,“也不锁门,就对我这么相信。”
她的心沉默下去。
今晚的事于他而言,那几次接吻或许是他理智之外所能允许自己做出的最大跨度。
在前女友面前控制不住情.欲,露出那样一副动情过的样子。
他觉得可耻而羞辱吧?
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不仅源于他看出了自己根本末曾下定过决心,一定更源于他的本性就根本不允许自己做出这样越界不礼的事情。
辛弥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引人堕落的鬼魂,拽着他共入深渊,肆意沉沦,再安静等待命运的万劫不复。
认识她以前,他向来克制疏离,绝不曾有过这样任由欲望横肆的时候。
这样想来,她还真如同他母亲所说。
拖累他,像个罪人。
衣物摩擦声音渐起,辛弥下意识将眼睛闭得更紧。一滴清泪竟从眼睫中挤出,顺着眼角向下滑落。她沉寂已久的心脏再一次急速跳动起来。
快走吧,转身就走。
别再看她了,别再看见她的眼泪——
她的祈求上天没能听见。因为她脸侧感受到温热的指腹轻蹭过眼角,替她拂去那滴不打招呼,也不受欢迎的眼泪。
“睡着了还哭啊?”
卓延极轻的话音落下,带着她从未听见过的艰涩,“…我就这么让你难受。”
她想睁开眼睛说不是的,你没有让我难受。迄今为止,你带给我的幸福远比痛苦更多。
脸颊上的泪痕成了困住她的绳索,挥之不去的记忆成了樊笼。辛弥突然怀疑今晚的一切只是做梦。从送毛线体检,到沙发上的擦药,再到一次又一次痛却动情的接吻。或许分开的三年也只不过是梦,只有梦才会让她动弹不得更张不开口,等到梦醒了、等到梦醒了……
“晚安。”卓延落下一句。
一句再轻不过的祝愿,便让辛弥彻底停下了挣扎。
她甘愿让自己坠落在梦里,无所谓清醒。
门合上了,房间归于一片寂静。
辛弥仍然静躺了一会儿,然后缓慢睁开眼睛。
床头柜上,一盘樱桃娇嫩欲滴。
-
卓延从辛弥床前退出去后,进了浴室洗漱。
冷水再一次扑上脸部皮肤,卓延紧闭着眼,脑子里莫名闪过一片蓝色。
他抹了把脸,缓缓直起身,抬手撑上面前的玻璃。
水顺着手掌,流灌过他的小臂,再到大臂。镜子里,一双微红的眼睛除了刚刚进水了的缘故,更藏着无数只有他自己知晓的、难以言喻的隐秘、卑劣、难堪的情绪。
他松开手,将水龙头拨到热水的位置。然后翻箱倒柜,小心翼翼地拆了块肥皂。
用洗手液洗净了手,确保一切都干净。
浅蓝色布料在手心里薄如蝉翼,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拉扯至碎掉。
他用力抑制住喷薄而出的欲望和愈见粗重的呼吸。耳根通红,手上动作却急切地放轻,认真专注地揉搓手里的那一小块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