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瑜分析着曹德全说的话。
她记得明鸿车技不错,幼年时,明鸿曾开车带她去海边玩,父女俩在沙滩上堆沙堡,她把明鸿的腿埋在沙子里头,不让明鸿出来。
她还从沙滩上捡了小螃蟹夹明鸿的脚趾头,把明鸿的腿毛编成小辫子,把明鸿的肚子当蹦床。
可后来,明鸿好像忽然间,就不开车了。
明瑜敲了敲门,得到明鸿允许后,才开门进去。
“爸爸。”明瑜喊了一声。
明鸿正站在画架前,背对着房门,他穿一件柔软的棉质衬衫,黑色长裤,赤脚站在地板上。
“回来看爷爷?”明鸿问。
明瑜不答,径直走到画架前。
父亲画的是山河星夜,通过星光与倒影的映衬,营造出梦幻悲凉的气氛。
明瑜在画板上摸了一把,摸到未干的颜料。
她碾着指腹,“我小时候什么都不懂,觉得我爸爸画画很厉害,我对所有人说,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画家,他能调制出世界上最特别的颜色。他把我抛向高空,又稳稳接住。他还让我坐他的肩膀上,托举我,带我看更远处的风景。”
“爸爸,我也曾仰视你,把你视作高山。”
明鸿看她一眼,笑起来:“然后呢?”
“可等我长大后,走近了看你,我看见你的卑劣、弱小、自私与冷漠。”
明鸿的画笔顿在远处,许久后,又缓缓动了起来,“长大了,翅膀硬了,敢跟父亲说这样的话。要是实在闲的没事,就跟贺云峥生个孩子,我们明家的家业,需要你来继承。”
“就跟你的画一样。你的绘画技巧堪称完美,你的调色挑不出任何差错,你明明画得很好,可走近了看,你的画充斥着悬浮、虚伪与刻意,这样矫揉造作的画,什么都有了,可就是缺乏了一个‘真’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明鸿沉默得更久了, “我的女儿长大了,学会批判父亲了。这些天,我总会梦见你小时候, 我带你去海边,你坐在我脚边,我抬头看你, 你就冲我笑。那时候,我们父女俩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反而离‘父慈子孝’这个词很近。”
“如果爸爸愿意,我们可以一直父慈子孝, 是爸爸先放弃了我。”
明鸿干脆扔了画笔, 他依旧是那副神色,仿佛并不怕女儿的质问。
明鸿不耐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
“玄清法师告诉我, 夺舍是相当困难的事,天时地利人和,经过千万次尝试,都不一定能成功。我一直在想,是谁告诉了假货母女, 我的生辰八字。是谁如此了解我, 一次又一次,找准时机, 抢占我的身体。”
明瑜笑得讽刺,“拿到傅俊明与元白的检测报告时, 我很疑惑,他们竟然不是父子,可不是傅俊明还能有谁?我一直都不愿意怀疑您的, 父亲。让一个没有母亲的女儿,去怀疑自己的父亲,这比登天还难。一直到刚才,在上二楼画室之前,我都在找借口,为您辩解。”
明瑜停顿片刻,看向窗外的花园。
“可看到曹叔叔时,我忽然意识到,您有很多年没有开过车了。可是为什么呢?您不喝酒,也不开车,是什么原因让您变成了这样?我于是问曹叔叔,他是什么时候当您司机的。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可悲,我对您竟还抱有幻想。”
明鸿终于回过头,他背对着光,如刀刻般的脸隐没在阴影中。
仅凭跟司机的一个照面,就推翻过往一切论断,将他定为新的嫌疑人。
这个女儿多么令他骄傲。
明鸿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得意作品。
可惜,他们父女差了点缘分。
明瑜干涸的眼里有了水光,“所以,她,假货,是你的私生女?”
“不是。”
“那元白是您的私生子?”
明鸿不回答。
“林文静是你的情人?”
明鸿稍显不耐烦,“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这些人根本不重要,他们不足以影响我们的父女感情。明瑜,你活得太明白,太通透的人总是要吃大亏的。”
“让我猜猜,你一定是拿到了傅俊明的把柄,他缺钱,又爱乱玩,名声一向不好,你让傅俊明认下这一切,转移我的注意力。所以,你自始至终知道这件事,你一直在演戏,是不是?包括爷爷病倒那晚,你看着我们的照片流泪,我想问问你,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明鸿如实道:
“我的女儿要魂飞魄散了,我哭一哭,也是正常的。”
“原来如此,你以为我会跟着手镯,灰飞烟灭,你为女儿哭一哭,不枉我们父女一场。”
明瑜觉得可笑,明鸿早就从林文静那知道她被换回来的事,可他至此还在伪装。
如果她不戳破他伪善的面具,只怕他会一直装下去。
明鸿的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欣赏。
她竟然全部猜对了,这个女儿,似乎在回答他长久以来都无法自我回答的问题——
灵魂与肉/体,哪个更重要。
他原以为肉/体更重要,可如今看来,灵魂的炽热,才能勾勒出惊才绝艳的肉/体画作,赋予枯燥乏味的灵魂以温度,以生命。
明瑜又想起她上学时那次灵魂出窍。
她以为那是巧合,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可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利益,还是因为比起我这个不听话的女儿,你只想要一个,乖巧懂事,听话容易控制的女儿?”
明鸿冷漠旁观她的激动与失控。
他甚至分心在想,她失控的样子与陆筠有九分相似。
当年,陆筠也是这样质问他。
“我和林文静,你到底爱谁?”
明鸿想,他怎么可能爱林文静,林文静模样普通,像他这样的画家,喜欢上帝创造的完美杰作,他不可能喜欢林文静那样平庸乏味的女人。
他喜欢陆筠,她曾是他的画作模特,她有被上帝宠爱过的脸庞,和堪称精雕细琢的身体。
林文静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可陆筠总是偏执又神经质地找他吵架,这让他渴望在林文静身边,找到的片刻安宁。
他喜欢陆筠的躯体,喜欢林文静的灵魂。
他多痛苦啊,一颗心要撕裂成两半。
他经常质问自己,他爱的到底是谁。
明鸿的沉默,激起了明瑜前所未有的怒火。
“爸,我再问你一句,我妈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明鸿终于正视她,“明瑜,你僭越了。”
“僭越?我僭越了什么?”
“你僭越了父与女的界限,僭越了父亲的权威,僭越了这个社会约定俗成的规矩。”
“父与女,就凭你,也配跟我说这三个字!”
明瑜怒不可遏,恨不得戳破父亲所有的伪装。
明鸿依旧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
仿佛明瑜的怒火在他眼中,显得特别可笑。
他看着女儿发疯,被激怒,看着女儿痛苦挣扎。
可他依旧不当回事。
“明瑜,别耍小孩子脾气,我是你父亲,你拿什么反抗我?”
明鸿叹息了一声,好好的画作,被明瑜打岔,似乎就没有画下去的心思了。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明瑜对他画作的批评。
她把他的画作说得一无是处。
这让明鸿想起他年轻时,那时候的他还很落魄,抱着所谓梦想,拒绝父亲要他继承家业的请求,在外卖画求生。
当时,有个画商也如此评价他。
他大怒,把画商赶出家门,可画商却在看到明瑜拙笨的画作涂鸦时,对他说:
“你女儿很有绘画天赋,她没有技巧没有匠气,有的只是对画画本能的爱意与灵气。这正是你欠缺的。”
一个专业画家的画,竟比不过年幼女儿的涂鸦?
明鸿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他发了好大的脾气,把自己喝的烂醉。
从此,他对女儿纯粹的爱里,多了一抹灰色调。
陆筠活着时,他并没有出轨,他只是喜欢林文静的安静。
后来他如愿和林文静在一起,又开始怀念陆筠的活泼。
明瑜以为他喜欢林文静,他是为了那母子俩才默许林姝夺舍?
太傻了,男人怎会为子女情人如此谋划?
不过是切身利益罢了。
不过是知道老爷子立遗嘱,把大部分资产和家业都交给明瑜时的不甘。
不过是听别人说,明鸿不成气候,老爷子才会越过儿子培养孙女时的愤怒。
他们都说明鸿养了个好女儿,可这个不听话的女儿带给明鸿的只是痛苦。
后来,他默许了林文静的谋划,可他只是默许,他从未参与过分毫,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明瑜凭什么讨伐他?
“爸爸是不相信女儿的能耐,不相信女儿能将您送进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