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十一点半了,快到和喻妈妈约定的时间了。
喻楠收好自己散漫发散的思维,她不再漫无目的地打量窗外,而是透过窗户,企图捕捉自己母亲的身影。
喻楠有些好奇,也有些奇怪。
为什么她的妈妈,会说,“我带你去买件毛衣吧?”
--------------------
今天二更不了了,还有essay要写,明天两更吧!差不多这周可以完结(……吧)
第65章 草原(十)
六十三.
喻妈妈今天的形象出乎了喻楠的意料。
不同于寻常总是颜色老陈暮气的羽绒服,她今天少见地穿了一身粉紫色大衣,里面搭着米白色的薄毛衣和冬秋款式的长裙,脸上也化着淡妆。
其实如今五十多岁的喻妈妈并不算老,她长得本来就不错,化了妆穿好衣服,只给人感觉四十出头。
“囡囡,久等了吧?”喻妈妈走进店里,就看见了喻楠。
喻楠对她笑了笑,“没有的,妈。”
她说,“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看。”
喻妈妈闻言伸手别了一下自己耳边的碎发,她有些局促地咧嘴笑起来。
其实她这些年已经不习惯这样的装扮了,尽管也算得上是注意保养,但是喻妈妈自从上了年纪过后就很少再打扮。
她总感觉自己一个老女人了,还这么花里胡哨的,就不像是个正经人。
“这不是好久没穿这身衣服了吗,都压箱底了。今天刚好出来逛一逛,就稍微打扮了一下。”她说着,坐到喻楠的对面。
喻楠看见自己妈妈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在阳光下发着温润的光。
“我给你点了杯热的水果茶,你喝吧。”喻楠指了指喻妈妈面前的饮料。
喻妈妈诶了一声。
她拿着吸管,小口小口地抿着。
喻楠也端着牛奶喝。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喻妈妈面前高高的玻璃杯里,橙子和梨的果肉上下漂浮,看起来果肉饱满且剔透。
“这家店装修得很好看。”喻妈妈抬起头四处打量了一下,满眼都是葱葱郁郁的绿,花也多,但可能是因为通风好,花香很淡,并不浓郁得让人心闷,“到处花花草草,看着让人心情好。”
喻楠说,“这里本来就是家花店,不过兼做咖啡饮料简餐这些服务。”
喻妈妈哦了一声。
“那这个模式还挺好的……”她说。
喻楠含笑点了点头。
聊完这几句话,喻楠和自己的母亲又沉默了下去。
喻妈妈似乎想说什么,她几次都微微张嘴,但是不知怎么的,她始终没有说出口。
喻楠安静地看着自己母亲。
这个位置是花店里阳光最好的位置,飘渺的光线模糊了人脸上所有的尖锐和岁月的痕迹,喻妈妈的脸在日光里莹莹而白皙。
“妈,你怎么突然说要给我买毛衣啊?”最后,还是喻楠开了口,引出这个话题,她问道,“我没有说过我要买毛衣的呀。”
喻妈妈抿了抿自己的唇。
“……这不是,开春了吗……”她慢吞吞地说,“开春了,就该穿毛衣了……”
喻楠看着自己母亲——她的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敛,并没有直视对面的喻楠。
喻楠知道,理由并非是这样。
“我就是有些意外,”喻楠笑了笑,“妈,你突然说要给我买毛衣。我都没搞清楚是为什么——是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缺毛衣了吗?”
喻妈妈看向喻楠,摇摇头,“不,没有,囡囡你没说过——就是我想给你买而已。”
喻楠平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而是等自己的母亲告诉自己。
“……囡囡,自从上次你吃了饭,走了过后,我一个人想了很久。”终于,喻妈妈说,“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她说。
喻楠轻轻的嗯了一声。
“想起了什么事?”她问。
喻妈妈顿了一下,“我想起以前你十一还是十二岁的时候,给我说过,你想买一件毛衣,黄色的……我答应你了,说好了,但是一直没给你买。”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样的理由说出口有些荒谬。
喻妈妈笑笑,补充说,“前些天一直在想这个事情,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喻楠有些不明白。
她的记忆力本身就不好,这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她又怎么会记得?
“这都多少年了,还记得这些做什么。”喻楠边笑边摇摇头,“妈,你也真是的。”
喻妈妈却说,“你不记得了?”
她说,“你那时候才五年级,学习学得很吃力。我给你说你什么时候能考两个95分,我就满足你的一个心愿——然后期末你考到了,你给我说,你想要买一件黄色的毛衣,是我们家对面百盛商场五楼的一家……”
然而喻楠越听越茫然。
她对自己童年时的记忆已经很浅薄了,除了记得六岁以前悄无声息的乡下,泥土里庸庸碌碌的蚂蚁,就只有她小学来到城市里的种种不适应罢了。
喻妈妈絮絮叨叨地说,“你以前小学的时候,跟不上老师,像还没开智似的。一二年级上课,老师在讲台上讲,你钻到桌子下面自言自语,数学老师也说你上着上着课,就开始大吼大叫——那个时候,你的班主任找了我好多次,问我你是不是有多动症……”
“直到后面四五年级,你才像是睡醒了一样,开始认真学习。”她说着,还有些怀念。
喻楠却全然没有了印象。
“……过了太久了,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她说。
喻妈妈听着,眉毛撇下来,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
尽管喻楠对自己的童年记忆不深了,可是喻妈妈却记得很清楚。
这大概是因为不论愿意或者不愿意,孩子的童年总是和父母紧密相连的。许多孩子尽数遗忘的小时候,都被自己的父母拾起来,不论是悲还是喜。
“真的记不到了吗?”喻妈妈问。
喻楠回想了一下,“只能记起极个别的事情吧。”
而且都还不是什么好事。
喻妈妈久久地默然。
她垂下头,大半边脸垂到阳光的背面,看起来失落又苍老。
“……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很多以前的事情,”她轻轻地说,“越想……我就越发现,我以前对你……太不好了。”
“我总是在吼你,在骂你……因为你爸爸做的一些事情,我总是迁怒在你身上。”她说。
喻楠喝了一口牛奶。
热牛奶没有腥味,喝进嘴里只有满嘴的丝滑。
她想,如果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听到自己的母亲给自己说这些,那她一定会觉得很高兴的。
但是可惜,喻楠已经不是十几岁了。
她已经三十四了,马上就要三十五了。
“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又提起这些事情来了?”喻楠淡淡地说。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任何的情绪。
喻楠既不为自己母亲所说的过去动容,也不为自己母亲隐含的愧疚伤感。
喻妈妈听出了喻楠的不在意。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就是这几天,突然想到的吧。突然想起,当初把你从奶奶家接出来的时候,你还这么的小这么的黑,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转眼就长得这么大了。”
喻妈妈笑了起来,她眼角的皱纹一根一根地向上蜿蜒。
笑着笑着,她脸上的笑容又消散了点,“只是没想到你奶奶是重男轻女的,我那时去接你的时候,你全身都还是脏兮兮的,样子很冷漠……”
“苦了你了,囡囡。”喻妈妈说。
喻楠静静地微笑,“说这些做什么呢,妈。过了这么多年了,我过得也不错。奶奶都去世这么久了,就不说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了吧。”
喻妈妈又哑然了下去。
喻楠的奶奶,其实也算是家里一个禁忌的话题。
喻楠六岁以前被托管给自己的奶奶,在乡下长大。每个月喻爸爸和喻妈妈就寄钱过来,他们夫妻二人当时尚且还在C城打拼,顾不上喻楠。
所以理所应当的,他们也就不清楚喻楠的奶奶是一个重男轻女、保守固执的老人。
或许喻爸爸是知道自己的母亲的。
但可能他是觉得自己的母亲,怎么都不会待亲孙女坏到哪去,可能他是并没有把这一点放在心上,喻爸爸没有告诉过喻妈妈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