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六岁那年——喻爸爸和喻妈妈在C城站稳了脚,喻楠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了,奶奶也因为不慎中风去世,喻妈妈把喻楠接回家,接手自己这个冷漠寡言、连筷子都不会用、吃饭要拿着碗躲到厨房的孩子,她才意识到,自己孩子过得并不好。
只是老人死如灯灭,这个问题多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也不过就是一地鸡毛。
喻楠和喻妈妈,两人又静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她们之间的桌上流淌而过。
“走吧,”喻妈妈打破这阵无言,“囡囡,我带你去买毛衣吧。”
喻楠笑着,没说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又缓又轻,把自己面前阳光里的尘埃吹散,“但是妈,现在春天了,已经很热了,我从来不在春天穿毛衣的啊。”
“我不需要毛衣了。”她说。
喻妈妈愣住了。
“啊?你已经不需要毛衣了吗?”她有些无措地问。
喻楠说,“对的,妈,我已经不需要了。”
说完后,她直直地看着神色有些黯然的母亲,又笑了。
喻楠说,“我们去其它店看看吧,说不定我要别的东西。”
喻妈妈脸上原本有些灰蒙蒙的丧气被擦干净,她看起来很高兴。
她点了点头,“好,我们去看看别的东西吧。”
她说。
第66章 草原(十一)
六十四.
喻楠带着喻妈妈去逛了附近 的商圈。
虽然说是买东西,但是其实,喻楠并没有什么太想买的。
她东西算齐全,没什么需要的,而喻楠本人也没强烈的购物欲。
倒是喻楠给喻妈妈买了些东西。
“……这个裙子有点要嫩了吧?”喻妈妈拿着手里墨蓝色的风衣,嘴上这么说着,她的眼睛却是没办法在这条裙子上挪开,“我穿会不会不太合适?”
这件风衣款式也说不上多潮,只是中规中矩的经典款,有点英伦淑女风。喻妈妈身材还是可以的,她穿上去看起来很有气质,
“很好看。”喻楠说。
她说着让服务员把衣服包起来,等会儿一起结账。
“那这是多少钱的啊?会不会太贵了?”喻妈妈又问喻楠。
她念念叨叨的,“太贵了我们就不买了,看看就好了。”
在市中心商业街的品牌服装店,其中的衣服怎么都不便宜。但是喻楠没说什么,她就是眉眼弯弯地笑笑,“没事的,妈。一件衣服而已,没花几个钱。”
喻妈妈听她这么说,感觉自己的心里的石头轰地落了下来。
“那不贵就好!”她拍拍自己的心口的位置说。
而喻楠的不贵是一千以内,她的不贵,大概是指少于一两百。
一条商业街逛下来,喻妈妈手上提了几口袋的衣服、鞋和化妆品——这些她好多年都没买过的东西。
不是生活不富足,让她没有资本去消费。而是喻妈妈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年龄,不应该有这样的消费。
这种认识毫无道理,却又根深蒂固,不知道是怎么在潜移默化中形成的——就好像大多数人认为,一个十五岁在校园的少女不应该穿高跟鞋,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不应该再浓妆艳抹。
但今天,和自己的女儿一起逛街,喻妈妈全然忘却了她给自己脚下画的圆。
她乐呵呵地去试口红的颜色,去换不同的衣服,去戴不同的耳环项链。
即使大多她都不买,但是就在试用的时候,喻妈妈已经感觉到一种无比的快乐。
“本来说是给你买东西的,”走回商场G层了,喻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地瞅瞅自己和喻楠手里的大包小包,“结果我买了这么多,你一样都还没有挑。”
喻楠笑了笑,“那这也挺好的。”
“囡囡,你有什么想买的?”喻妈妈说,“你说吧,我们去买你想买的!”
喻楠望着自己母亲那张期待的面孔,她默了一会儿。
她思索片刻——喻楠不经意间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左手腕上的珍珠表带的手表。
这块表,她已经戴了很久了,秒钟的误差越来越大,基本上已经看不了时间了。喻楠戴着它,更多是为了遮住手腕上那道骇人的疤。
“去买块手表吧,妈,”喻楠抬头对自己的母亲说,“刚好我也缺一块手表。”
“不用太贵,也不要什么大品牌奢侈品,就一块手表就好。”她说。
喻妈妈听到喻楠说要买的东西了,咧嘴笑起来。
于是,她兴冲冲地带着自己的女儿去向各个手表的专柜。
“小姐要试戴一下我们这款手表吗?”导购员问,“这块表的皮很柔软,特别亲肤,小姐您试一下就知道了。”
喻楠看了一眼导购员手里那块棕色表带,白色表盘的手表,因为是女士表,表盘很小巧,秒针上镶了些碎钻,看起来很精致。
“不用试了,就它吧。”她说。
喻妈妈有些不解,“囡囡,你怎么不试试?难得有一块你看得上的手表,不上手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手呢?”
导购员闻言,也站在原地等喻楠回复。
喻楠神情自若地对自己母亲笑了一下,又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妈,我不喜欢取手表的。”
她淡淡地说。
喻妈妈跟着喻楠的视线,也望向喻楠的左手腕。
只一眼,喻妈妈就想起了为什么喻楠不愿意脱下手表。
喻妈妈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算了,我们就不试了,难得囡囡有你看得上的,直接包起来吧。”喻妈妈对导购员说。
导购员高高兴兴地把手表送去包装。毕竟这一块是他们柜台最贵的一款。
而导购员走后,喻楠和喻妈妈却沉默了下去。
喻楠倒是还好,她始终平静,就算是不说话,她也不觉得尴尬。
然而喻妈妈却不是,她脸上原先那些少见的明媚色彩都淡去,她的眼里又只剩下一种局促。
原先在前面喻楠陪着喻妈妈逛街时,那阵轻松愉悦的氛围消失个干净。
就好像人从梦里醒来,倏忽一下,又从云朵上跌落到了泥土地里。
喻妈妈付好钱后,喻楠提起手表的小礼盒,喊了她一声,“走吧,妈。”
她们两人肩并肩往商场外面走去。
“……囡囡,你怪我和你爸爸吗?”走到商场的侧门,来来往往的人总算是少了,喻妈妈忍不住问喻楠。
喻楠看向自己的母亲,却有点无奈,“妈,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怪你,也不怪爸。”
喻妈妈凝望着喻楠,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喻楠又一次朝她笑,“因为我都已经不在意。”
“妈,你和爸没必要再向我愧疚,”她说,“你们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父母,但是我也很早就意识到,这已经是你们能给我的全部了。”
喻楠说这话时,她和自己的母亲正好路过一家小户型的烘培店。
几个大人牵着小孩排队等着买蛋挞、黄油曲奇。属于面包的香甜味在这一段路上弥漫,小麦与黄油还有淡奶油的味道,总算能让人想起很多甜蜜的东西。
可是甜蜜这样的事情,在喻妈妈和喻楠这对母女身上,永远都是那么浅薄。
“妈,你也不用再在意我,再回忆过去,觉得对我不好感觉很亏欠我,”喻楠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也注视着她,“因为我可能要长久地,或者是永远地缺席你们的生活了——对于子女而言,这应该是不合格的。从这方面讲,你们亏欠我,我也亏欠了你们,所以我们扯平了。”
“妈,我知道你以前过得很苦。外婆去得早,外公娶了一个新外婆,把你赶到菜园子里的房子一个人住。你出来打拼生活,本来事业有了几分气色,又遇到了我爸爸,一个不靠谱的人。后面生了孩子了,也就是我,我们之间却总是兵戎相见。有时候我想你也会这么认为——你的丈夫,和你的女儿,还有你的父亲,都不像是亲人,而像是仇人。”
喻楠问,“是不是这样?”
喻妈妈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的目光闪烁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个世界上,知晓她五十多年的人生,真正了解她五十多年人生的人,大概也只有自己的女儿。
喻妈妈在这一刻,只感到哑然。
也不需要自己的母亲回复什么,喻楠低下头缓缓地叹了口气。
“妈,你过得真的好苦啊。”她感叹道。
她这样的感叹,不像一个女儿感叹自己母亲的命运,倒像是一个远远的旁观者叹息别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