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喻楠十一岁那个寻常又不寻常的下午,她花了兜里的一元钱坐上了那辆车。
车从城市的这一头,开到那一头,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冻红了喻楠的鼻头。
然而,喻楠记得,那时的自己心情无比畅快。
那是一种很宝贵的畅快,一直都被她妥帖地收在心里。尽管有时喻楠的记忆力不好,想不起自己是因为什么事情而有了这样畅快的心理——但是她永远忘不了那一瞬间的畅快。
像夏日里的一掬水龙头的冷水,像冬天中满手热乎的焦皮红薯。
现在,那辆她不知道终点,也不知道会行驶多久的车,又按着喇叭来了。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和自己的十一岁一样,决定去坐上那辆车。
喻楠睁开总是或敛或低垂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外面。
其实喻楠的眼睛很圆。当她的眼里不再有疲惫时,如果她像这样睁开全眼看人,那大概是没人觉得她温婉的。
因为她的眼睛黑白太分明,澄澈得太少见,也剔透得太少见。
与其说这是一双三十四岁中年人逐渐开始浑浊的眼睛,不如说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第一次去看这个世界的眼。
在阳光下睁开全眼总归是不舒服的。
喻楠晒了一会儿太阳后,就又进了屋子。
她还有些准备工作没有做完。
就在喻楠迈腿打算往书房里走,她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喻楠拿出来看,是她妈妈发来的一条微信,
“囡囡,后天你就去和周平签离婚协议了,你后天下午有没有空?妈带你去买一件毛衣。”
第64章 草原(九)
六十二.
喻楠总算是在民政局和周平,把一纸离婚协议签了。
因为早早地就协商好了财产分割,所以喻楠和周平这一对夫妻,大概是受理得最快的。
柜台上的工作人员再三地和喻楠和周平确定,“确认离婚了吗?”“确认离婚了吗?”
喻楠淡淡地笑着点头,周平没说什么,也只是颔首。
工作人员看着自己面前这对相处和谐的夫妻,一个高大虽然戴着口罩,却也看得出来仪表堂堂,一个高挑,剪着利落的短发,气质却温婉让人一不开眼。
他们是工作人员少见的没有争吵,没有僵持不下的夫妻。他们的脸上甚至都没有一种对对方的冷漠和嫌弃——很难想象,他们是来离婚的。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也不再多说什么,按着规定,走程序宣读了一遍申请离婚登记声明书,依次问了喻楠和周平的信息之后,便要他们签字。
周平今天很沉默,难得没有再和喻楠攀谈什么。
他戴着口罩,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也意外地平静。
这么多个月以后,周平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签吧。”喻楠把手里的签字笔递给周平。
周平接过笔,低低地道了声谢。
签完后,喻楠和周平就等着离婚本的颁发。
周平看向喻楠,“楠……”
他本来是想喊楠楠的,但只喊了一个楠,周平就发现自己有些叫不出口了。他似乎再没什么立场去这么亲近地喊喻楠的名字。
于是周平改口,他说,“喻楠,你的短发很好看。”
其实第一眼见到短发的喻楠,周平还有些没认出来。从他十几年前头一次见到喻楠,到上一次,喻楠都是一头不变的黑色长发,这突然改变了形象,觉得陌生也不怪他。
喻楠笑了笑,她礼貌地回道说,“谢谢。”
周平看着喻楠对自己笑,他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不自觉地也弯了弯。
“你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喻楠说。
周平啊了一声,他回答道,“因为做了心理疏导,约了一个心理医生吧。”
喻楠笑笑,她不问周平为什么要约心理医生,也不问那是个怎么样的心理医生,那不是她应该关心的内容了。
也许是她和周平两人的对话太正常,正常地不像是破镜无法重圆的夫妻,倒像一对关系不浅不深的友人,工作人员一边给他们办理手续,一边频频地看向他们。
最后,差不多又等了几分钟,两个暗红色的离婚本已经弄好了。
喻楠接过这个小本,随手把它放在包里。
周平拿在手上翻了翻,似乎是在看上面的内容。
喻楠对周平挥了挥手,“周平,我先走了。”
周平愣愣地抬起头,还没等他说什么,喻楠就已经先一步跨出了门口。
他站在原地,看着喻楠袅娜消瘦对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灿烂、白茫茫一片的世界。
“啊,再见,楠楠。”周平轻声说。
尽管喻楠已经离开,没有听见他的回复。
周平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手里的小本。
从去年的秋天,到今年的春天,兜兜转转这么多月,这个本来就敲定的的事情,终于是彻底尘埃落定,有了白纸黑字的文件。
喻楠从民政局出来后,就直接搭车去了市中心自己常光顾的花店。
她和喻妈妈就约在那里。
虽然不知道,自己母亲为什么突然说要给自己买毛衣这样的话,但喻楠还是应了下来。
距离上一次她来到这家花店,也已经是好几个月了。
花店的老板倒是在微信里和喻楠说过几次,有新花,要不要来看看?
喻楠都客气地回复,谢谢,暂时不用。
“喻小姐,好久不见!”喻楠一推开花店的门,花店老板就颇为惊喜地与她打招呼,“你换发型了?”
“喻小姐短发也很好看诶!”他称赞道。
花店大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
喻楠朝他笑了一下,“谢谢。”
现在是差不多上午十一点,将近正午,花店里除了老板和几个员工以外没有别的人。
“今天是来看新来的花吗?”花店老板放下手里的茶杯,他擦着手走了过来,“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
喻楠微微摇摇头,“谢谢,今天我是来这里等人的。”
花店老板笑了起来。
“那喻小姐这是终于可以常常我的咖啡了?”他说,“好久没见到喻小姐了,今天喝什么,我请你和你的朋友喝!”
他以为喻楠等的是自己的朋友。
喻楠走到一边靠窗的麻布沙发上坐下,她笑说,“哪里,不用请客。”
花店老板还想说什么,喻楠却微笑着,用温和又不容置疑的语气又说了一遍,“不用请客的。”
花店老板只好作罢,“那你看看要喝什么?我给你免费搞大杯!”
喻楠这次不再拒绝,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单,“我并不喜欢喝咖啡,给我端一杯热牛奶吧,至于另外一位,就点一杯热的水果茶。”
“麻烦你了。”喻楠抬起头,对花店老板又笑了笑。
她自己不知道的是,当她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在一个充满咖啡香味、花草的环境里——连桌上的桌布与沙发都是怀旧的蓝与红,她笑起来的那一刻有多好看。
窗外的阳光洒在喻楠的半张脸上,把她脸上有些冷硬的线条模糊柔和。
花店老板眨眨眼睛,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摸了一下鼻子。
“没有的、没有的!”他说着,有些仓促地往吧台那边去。
喻楠全然不知道花店老板的状态。
她坐在位置上,用右手托着脸,眯着眼睛晒太阳。
以往喻楠是不喜欢晒太阳的,稍微强烈的光线会让她的眼睛生痛,甚至流泪。如但是如今她却感觉阳光照着也挺舒服,只要把眼睛半闭上就好。
在阳光下待久了,脑子里各种杂思杂想就会想蒸发的水汽一样,呲溜地往上腾腾冒起,只留下满脑的昏昏欲睡。
喻楠微微睁开眼,看着窗外。
外面的世界依旧是上次她见到的一样,车水马龙,不同的人的不同的命运在地上随着影子,短暂地交织几秒,然后又错开。
尽管世界每一天都是一样,匆忙而又仓促,但是没有人知道每一天的人是不是就一样了。
就好像是大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或是风平浪静,或是波涛汹涌,总逃不过这样的常态。
可是海里的每一滴水却是都不尽相同,有些水可能昨天还在东边,今天就去了西边,有些水可能上一秒还在云端,下一秒就滚滚跌落,有些水可能前一刻还在瀑布里快活,下一刻就被窄窄的河道挤压,被压抑得发不出声音。
喻楠想,这个世界就是一片苍茫的草原,放眼望去一片碧绿或枯黄,而没有人知道每一根草的枯荣悲欢和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