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最后,她踩死的屎壳郎——亦是她心里的家。她是她的报复,也是她的发泄。
而她踩死的这个动作,未尝不是同样地随意批判、否定、迁怒另外一个生命。
一切都是恶性循环。
喻楠有些好奇。
不知道她换了发型回到家,父母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们也会和《屎壳郎》里的父母一样吗?
这样想着,喻楠忽感几分有趣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温热的水从她的额头上轻轻地漫过。过后便是干燥的毛巾从她的脑后擦过。
大概是为了照顾客人,洗发区放的歌都很轻柔,很适合睡觉。喻楠听着,还比较喜欢。
剪发是喻楠的临时起意。
究竟该剪什么发型,喻楠也没想好。
不过去剪发总归是好的,年纪上来了之后,人就难免会缺乏勇气,几乎所有的一时兴起,在这个年龄都会被自己缺乏勇气而打败。有时就连改变自己的发型,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小姐,你好,我是为您服务的理发师,Jim,今天您想尝试什么发型呢?”理发师解开包裹着喻楠头发的毛巾,问她。
喻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面容有些病气,黑色的长发飘散下来,黑色的发和黑色的眼相衬,给人沉静的感觉。
陈珊总是说,喻楠这样子让她想起茶、想起花,那些高雅的、美的、遥不可及的东西。
可是实际上,在喻楠眼里,自己这副模样,只会叫她想起灰蒙蒙的阴雨,还有一路的泥泞。
“想试试什么发型呢?”理发师又问了一遍。
“全部剪掉。”喻楠移开看着镜子的视线。
“我要短发,很短,把脖子露出来。”她静静地说。
第58章 草原(三)
五十六.
喻楠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还有些陌生。
她的长发剪成细细碎碎的短发之后,消了她原先那种娴静温婉的感觉,将她身上的疏离和冷漠无限放大。
喻楠如常地淡淡瞟了一眼自己,镜子里,她的眼神却显得格外冷清,黑漆漆的眼里连一点光亮都没有。
还好她已经从学校里辞职,不再做老师了。
喻楠想,要不然那群学生本来就觉得她是高岭之花,这下怕是连说话都不敢和她说了。
喻楠把吐出一口涮口水,把洗漱工具放好。
不过这样的发型,最大的好处就是方便了。
她不需要再时不时撩发。
头发有些脏 ,也不用跑到理发店去洗,自己在家就能洗干净。
喻楠把脸上的面霜抹好。
今天星期天,要回家,所以喻楠早早就起了床,收拾好自己。
左手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不过是恢复了知觉,要复原还得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喻楠没法开车,只能打车回家。
这一打车就是一百多元。
毕竟是从城北,到城南,而C城的路又一贯是七弯八拐的。
车上的司机似乎很少见到头发这么短的女生,频频通过后视镜来打量喻楠。
他的视线里只有单纯的好奇,倒也不让人难受。
喻楠也就没管。
她早上没胃口吃不下东西,去星巴克买了大杯的热脱脂奶,拿在手里慢慢喝。
牛奶的醇厚,和脱脂奶特有的丝滑从喻楠的唇舌上流过。
一股淡淡的奶味在喻楠的嘴里蔓延。
她看着车窗,车窗上不知道贴的是什么膜,很反光。
喻楠在窗户上,看不清飞逝而过的街景,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今天没有穿高领的衣服。
而是少见地穿了一件低圆领的黑色毛衣,这件毛衣,还是她在自己衣柜的角落里找出来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了。
每当喻楠微微仰起头时,低圆领便让她线条优美的下颚和脖颈都露了出来,有一种优雅的美感。
当然,同时,她脖子中间一条一条横向平行的瘢痕也露了出来。
它们细细长长的,有些像石头过于干燥时,石上的裂纹。
不过没什么,喻楠盯着车窗里自己的脖子想,大多数人应该都以为是颈纹吧。
“小姐是不是专门来重庆拍照的哦?”快到目的地了,司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他以为喻楠是外地人,操着一口四不像的川普。
喻楠对他笑笑,她说普通话说习惯了,也懒得转成地方话,“不是的,我就是本地人。”
“哦!哦!”司机笑着挠挠后脑勺,“我还以为你是来旅游拍照的,看你这样子和那些网红好像啊!”
喻楠愣了一下。
她歪歪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有谁说她和网红相像。
“那我倒不是从事网红相关工作的,”喻楠说,“不过做这个职业的,一般都是些小女孩小男生吧。”
司机嗨了声,他摇摇头,“那可不一定。”
他发挥C城的哥特有的八卦本性,“自从我们城市被弄成啥子旅游打卡城了,我这一天拉的客人里面,有好多妹儿弟娃都说自己是网红。我看了哩,这些网红不网红,只要长得好看,有个性都阔以了!”
那就是说觉得喻楠长得好看,又有个性了。
喻楠有点哭笑不得,“啊,那谢谢夸奖了。”
司机有点不好意思,他摆摆手,“哪里哪里。”
“我就是觉得小姐你的发型很少见……一般女的不会剪这么有个性的发型。”司机摸摸鼻子,补充一句说道。
喻楠笑了笑。
所谓个性的意思就是与众不同,而与众不同的另外应该意思就是异类。
下了计程车之后,喻楠往小区走去。
她在女性里个子算是比较高挑的,人又瘦,穿着一身黑色的长外套,留着一头干净的短发,比她从前少了些沉静,多了点神秘。
走到街上的时候,有好几个人都回头打量她。
一般来说,女孩子留像喻楠那样的短发后,总会有些中性,甚至有些雌雄莫辨的帅气。
但是喻楠不是。
大抵是她身上的属于女性的忧郁气质太重,这样的气质足以掩了一切——她一头短发,也不过是让人觉得凌厉了几分。
以前的喻楠总是让人想到江南雨巷,抱花而去,敛目忧愁的女子。
现在的喻楠却让人想到新雪、冰湖和雪山,这些白茫茫又冷的东西。
她的眉睫上衔着的不再是绵绵的阴雨,而是有棱角的冰雪。
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喻楠站在家门口一边敲门一边想。
她还是很好奇,自己的父母看见自己这样的一头长发,会是什么反应。
仿佛和她曾经幼稚叛逆的时期呼应了似的。
喻楠记得她很小的时候,也站在门口想过类似的问题。
如果自己的父母发现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会是什么反应?
那时和她现在的心里,大概都是一样的,充满不怀好意的愉悦和的。
走廊惨白的灯光,把喻楠的身影拉得狭长。
至少这一刻,喻楠的影子,和曾经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时的影子,奇异地重合到了一起。
“呀,囡囡回来啦!”喻妈妈兴冲冲地打开门。
而在看到喻楠的那一刹那,她脸上原本的笑容凝固,“……囡囡,你这是……?”
喻楠对她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多言。
喻妈妈脸上的笑容碎到地上,她有些不敢置信,“你怎么换了这个发型?!”
“怎么头发剪这么短??”她上前几步把喻楠拉进门里,“孩子他爸,孩子他爸,你快来看看,你家闺女剪什么发型了?”
喻妈妈的手劲大,把喻楠拉得踉跄了一两步。
喻爸爸听见喻妈妈高声喊自己,他从手机里抬起头,本来还有点被打扰的不悦,“大呼小叫做什……”
话还没说完,他看到喻楠细碎的短发,表情也变了。
“囡囡,你怎么剪了这么短的头发?”喻爸爸放下手机,走了过来。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一个川字在他的眉宇间深刻。
喻楠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父母表现出的不满与诧异。
她笑了笑,“留长发留了这么多年,突然想换个发型罢了。”
喻妈妈闻言摇了摇头,更加不赞同,“你换这个发型,怎么都不和我们商量一下啊?”
她有些埋怨地拍了拍喻楠的手臂,“你这孩子,都三四十岁的人了,做事情还不想想后果,你这发型怎么出去见人啊?”
喻爸爸也点头。
他紧锁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囡囡,你这……你这头发确实不太合适,不适合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