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楠伸手,随意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是吗?”她有些漫不经心。
她说,“我还挺喜欢这个造型的。”
喻爸爸和喻妈妈看着自己身前的女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喻楠、喻妈妈还有喻爸爸三个人站在玄关处,一时相顾无言。
“算了,囡囡,等会儿再说这个事情吧。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坐坐,我去给你泡杯茶。”过了几秒之后,喻妈妈打破僵局,叹了口气说道。
到底是木已成舟,就算是她和喻爸爸再不认同喻楠这发型。
喻楠也已经先斩后奏,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的。
喻楠嗯了声。
她换好鞋子和喻爸爸一起往沙发上走去。
喻爸爸的眉头还是紧锁着,他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有这么心烦意乱,两条又浓又杂乱的眉毛间好像能夹死一只苍蝇。
喻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喻爸爸也没开腔,他沉着一张脸坐回沙发。
喻妈妈一边开茶包,一边数落喻楠,“囡囡,你看看你都干些什么,怎么一声不吭就剪了这么短的头发?你那头长发蓄了这么久,都不心痛的啊?”
她说着,把滚滚的开水冲到杯子里。
浓缩茶包悠悠地浮在玻璃水杯中间。
喻楠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喻妈妈也不需要喻楠说话。
她把茶给喻楠端过来,放她面前,“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事情怎么都得想想后果是不是?”
喻妈妈嗔道,“你想想,你剪这么短的头发,你去学校上班,那些学生,怎么适应得了?你好歹也是教历史的,留一头长发,那古典韵味不是一下就出来了?”
喻爸爸忍不住,也说,“女孩子就不应该剪这么短的头发!”
“你这样像什么话?”他指着喻楠,脸色不好,“不男不女的,你在学校里面叫别人怎么看你?”
喻楠侧过头,望向自己的父亲。
喻爸爸身上有着喻楠难以理解的怒气。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儿自作主张剪的短发,对全天下所有的父亲而言都一样——那样的短发,既是挑战他的父权权威,也是挑战他的男性权威。
坐在沙发中间的喻楠走了下神,没由来地想道。
她面上浅淡的笑容不变。
“没有学校,也没有学生。”喻楠看了看喻爸爸,又看了看喻妈妈。
她在他们两个震惊的眼神中轻轻地说,“我已经辞职了。”
在利落的短发里,喻楠脸上的笑容清晰可见,不再朦胧隐约。
“啪——”的一声,喻爸爸手里的茶杯碎了一地。
第59章 草原(四)
五十七.
最后喻楠、喻爸爸还有喻妈妈还是坐上了饭桌,来谈这件事情。
喻妈妈喊喻楠回家,本来也是说的春节都没见到她,喊她回来看看吃顿饭。
桌上的菜挺多的,尽管只有三个人,喻妈妈却实打实地做了三荤两素一汤。
只是可惜这顿原本应该美味的饭菜,现在变得如同嚼蜡。
“……囡囡,你真的从学校里辞职了吗?”喻妈妈夹了一筷子的花菜,问喻楠。
她现在都无法相信这件事,“当大学老师多好啊,工资又高,社会地位也高,还受人尊敬,你怎么就要辞职了,这简直是太匪夷所思了……”
喻楠对自己的母亲短促地笑了一下。
“但是,我已经申请辞职了。”她说。
喻爸爸把手里的碗摔到桌上。
碗砸在桌子上的声音充满沉重感。
这大概是他这几年最生气的一次,“喻楠,你一天都在想些什么?剪这么短的头发就不说了,辞职又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工作、过的生活,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你还不知道珍惜,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到底想做什么啊?
喻楠嘴角的笑不变。
“那就把我现在做的工作、过的生活给那些做梦都想做的人吧。”她垂下眼,淡淡地回答说。
“你说的这都是一些什么话?”喻爸爸感觉喻楠是在敷衍自己。
他脸上的怒气乱窜,如同一块一块的脓包在他的脸上游走。
自从喻旭出生了之后,他就修身养性收敛了自己的脾气。但是其实,喻爸爸这样一副发怒骇人的样子,才更贴合喻楠记忆里自己的父亲。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喻爸爸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像牛一样,“我看你是和周平离婚力得脑子不清晰了是不是?做这么荒唐的事情,还辞职?喻楠,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喻妈妈听见“周平”两个字,就赶忙阻止身边的喻爸爸。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她拍了拍自己丈夫的背,给他顺气,“囡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吃饭!先吃饭!”
喻妈妈给他夹了两筷子的菜。
喻爸爸听喻妈妈来劝自己,也只能把气又咽回去。
他瞪了喻楠一眼,拿起碗,埋头刨了几口饭。
喻妈妈安抚好他,又转头看向喻楠,有些无奈,“囡囡……你这个辞职,还能撤回不?”
喻楠摇了一下头,如实回答,“不能的。”
辞职申请,她都已经递交到副校长那里了,说什么也不可能撤回。
“真的不能啊……”喻妈妈呐呐道。
她也愁容满面,“你也真的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和家里商量商量?”
她有些责备地看着喻楠,“你这样真的是太突然了。”
喻楠把嘴里的菜吞下去。
她擦了擦嘴巴,“工作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不是吗?为什么一定要和你们说?”
喻楠有些疑惑地问道。
她的声音很平缓,没有多少情绪。
她也真的只是在疑惑。
但是和以往一样,她的话,再次叫自己的父母发怒。
“你这是什么态度?”喻妈妈放下手里的筷子,也翻脸了,“我好声好气地和你说话。你是拿什么态度对长辈的?”
喻楠平和地看了喻妈妈一眼。
她放下手里的碗筷,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巴。
喻楠知道,又到了吵架的时间了。
这样的母亲,她太熟悉了。基本上是每一次家庭争吵一触即发时的模样。
道理说不通,便在态度上借题发挥,这几乎是所有家长与自己的孩子对峙时,必用的手段。
和胡搅蛮缠也差不多。
说来也是有趣,喻楠家里总是有着一个天平,它仿佛是会自动调节这个家的一样,把合适的砝码放在合适的位置。
比如现在喻妈妈发起火来,喻爸爸身上的火气便消了不少。
至少,他面上不再像先前那样阴沉,而是又回到了先前沉默寡言,只皱眉注视着喻楠。目露不满罢了。
喻妈妈看喻楠没说话,心里的火气却没有下降。
“喻楠,你多大的人了啊?做事情怎么一点都不带脑子??”喻妈妈问她。
“你想想!!你现在的工作仅仅只是为了你自己吗?你已经这么大了,你要负责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我们!身为你父母的我们,难道你不应该负责吗??”
喻楠垂下眼,安静地听完自己母亲的话。
她依旧波澜不惊,仿佛自己母亲那些带着刀子一样怒气的话语,不是冲着她来的。
喻妈妈还在继续说,“你辞掉工作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是觉得我和你爸没读过多少书,不配知道这些??”
她说完,胸口起伏,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喻妈妈停顿住了,喻楠才抬起眼看自己的母亲。
她说,“妈,你总是很喜欢和我说‘是不是觉得我没文化,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怎么怎么样’。”
喻楠没有回答自己母亲的任何一个问题。
她只自顾自地说,“其实我思考过,为什么你总是喜欢说这句话。翻来覆去,这句话,你说了好多遍,这么多年了,也还是在说。”
餐桌上暖黄的灯光铺散而下,照脸了喻楠如今碎碎的短发,干净的脸。
她的神情有些广远,像远山,但是又有点像天际的悠云,有点飘忽不定。
这一刻,坐在喻楠对面的喻妈妈,竟也不知道喻楠是看着她,还是没有看着她。
“我想,妈,一直以来,都是你看不起你自己罢了。”喻楠说。
“你看不起没读书的自己,也看不起做了一个失败婚姻下的家庭主妇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