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会被人理解的雏形。
不说让喻爸爸和喻妈妈理解自己的想法,哪怕是表达出来,喻楠都已经能料想到到时候的吵闹不休。
喻楠已经厌倦和喻爸爸喻妈妈争吵了,差不多从她六岁被接回家,到大学大三以前,他们已经吵了十五年了。
于是,喻楠用右手缓慢地打下一个模糊的回答,“最近,快了。”
喻妈妈也不再多问这些。
该问的问完了,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迟迟都没有把信息发过来。
喻楠看见对话框上,自己妈妈名称那里跳成“对方正在输入中……”,跳了好几次又跳了回去,却没有半个字发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喻楠才看见,喻妈妈又一次重复了这几天都重复的话,“楠楠,要注意保暖,不要着凉了。”
喻楠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脸上这个笑很奇怪,和她以往平静寡淡的笑不同。
其中莫名地带有一种凉薄的意味。
像新雨里夹带了细雪。
喻楠不想再在这种无意义的聊天上浪费时间。
“谢谢关心,妈,上个月的钱我刚刚已经打过去了,上个月事情比较多,忘记了。不好意思。”喻楠回道。
这次喻妈妈不再纠结该发什么了。
“好的,妈妈已经收到了!”喻妈妈应该是迅速地查了账户。
她给喻楠发来一个偷笑的表情,“囡囡这次还给我和孩他爸多汇了一万五,是给我们俩的春季红包吗?”
隔着屏幕,喻楠忍不住笑了起来。
事实上,那多的钱,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喻楠刚刚是一次性转了两个月的生活费。
但喻妈妈要那么认为,喻楠也没说什么。
“对,”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回复说,“是春节的红包。”
发完以后,喻楠又转回手机银行,又给自己父母的账户上划去一万五。
再次看到“转账成功”四个大字后,喻楠有些倦怠地把手机随便扔到一边。
她脸上的笑意尽数淡去,除了一种散漫的疲惫和漠然以外,不见其它的东西。
喻楠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这些天,她的睡眠稍微正常了些,不再是完全失眠,或者是嗜睡却疲惫。靠着有安神作用的食物,喻楠渐渐也恢复了以往正常的作息。
只不过她的睡眠质量不好,睡得断断续续的,并不安稳。
可能是撞了墙,脑震荡的后遗症吧。
喻楠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白纱布,有些无可奈何地想。
她或许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撞墙自救的人?
还把撞破了脑袋,撞出了脑震荡。
第57章 草原(二)
五十五.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片草原?
没有边际的、辽阔的草原。
喻楠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时,就在想这件事情。
今天,她头上的纱布终于可以取下来了,额头上虽然还有一块伤疤,但是也还好,无伤大雅。
拆下纱布,总算是可以洗头发了。
喻楠木然地坐在理发店的沙发里,旁人看她神色沉静,以为她是在思考什么东西。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搅她。
美人就是有这样的权利,叫人忍不住顺她的意。
但实际上,喻楠只是在发呆而已。
她只是放空自己的脑袋,光明正大地走神罢了。
“小姐,需要剪发吗?”洗头的小妹问喻楠。
喻楠回过神,把手里的洗发水给她。
她想了想,没有拒绝,“洗完了再说吧。”
洗头的小妹诶了一声,带喻楠去后面的洗发专区。
喻楠在洗头椅上睡下。
洗头的小妹照旧先给她按摩一番,再进行冲洗。
喻楠闭着眼,听自己耳边哗哗的水声。
洗头的小女孩年岁不大,十八九岁,最多二十岁,不过手法倒是老道。挠揉按这些手法都结合得很不错,不需要喻楠出声来告诉她该什么做。
“姐姐,我看你经常来洗,你办我们今年的会员卡没有?”洗头的小妹问道,“这回儿办卡和划算的,洗头都打折。”
喻楠睁开眼,波澜不惊地回答说,“办过了。”
她说完,眼睛向上看,看了一眼前面的洗发小妹,“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夏天就满十九了。”洗头小妹道。
那和喻楠想得一样,确实还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这么小就出来工作了啊?”喻楠说。
喻楠平时洗头的时候,都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理发师聊天。
有些时候是出于礼貌回应,有些时候,比如现在,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
“还好啦,”洗头小妹笑了笑,“我十五岁没有书念,就出来了。总得找点活干,是不是?”
那从十五岁到十九岁,都已经将近四年了,同龄人还在校园打闹读书,她已经在很努力地在学着生活。
都已经是老江湖了。
“那这么年轻就出来,有没有害怕、担心过?”喻楠问。
洗头小妹莞尔,她回答说,“那肯定是有的啊。毕竟我没学历,只能跟师傅学点技术。如果不勤快,饭都吃不起的。”
“不过也还好,我早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她笑嘻嘻的,“就算有时候压力很大,大家也会照顾我、接济我一下。反正我长得可爱,周围的姐姐们都喜欢我。”
她说完,喻楠旁边洗头椅上的洗头小妹也跟着笑。
“那可不是,就你最讨人喜欢!Alice可是我们里面最轻松的人了,她又没男朋友又没什么家里人,只管她自己一个人就好。”边上的洗头小妹说。
理发店为了走高端的路线,里面的工作人员都统一喊英语名字。
被同事一语说破隐私的Alice倒是也不生气。
她哈哈笑了一声,“那可不是?都说没爹没妈的是田里的小白菜。小白菜嘛只要管自己不在地里黄,那没根没须的,能蹦蹦跳跳多自在!”
“而且我没人爱,这么可怜,你们还不得多爱爱我?”Alice对自己旁边的洗头小妹眨眨眼。
旁边的洗头小妹状似嫌弃地吁了一声,不过脸上的笑怎么都消不了。
几个客人和洗发的小妹听了Alice的话都跟着笑。
这个Alice在理发店里,应该就是开心果的角色了。
喻楠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并不是她觉得Alice的话里有什么好笑的。
只是周围人都笑了起来,她也就跟着笑一笑罢了。否则冷着一张脸,也太异类了一些。
喻楠又闭上了眼。
没由来的,她突然想起来,她母亲年轻的时候,也似乎是从洗头小妹做到大堂经理的。
很久以前,她零零碎碎地知道了自己母亲的故事。
喻妈妈年轻的时候和这个洗头小妹很像,也是独身一人。
倒不是她没有父母,而是喻妈妈的亲妈去得早,家里只有亲爹和后妈。
喻楠记得,自己的母亲和她说过,她是恨他们的。
从滨海的那个小镇出来之后,就像是一叶小舟浩浩荡荡冲向了大海,再也没有回过头。
说来也奇妙,喻楠的母亲憎恨自己的父母,而喻楠又憎恨着她。
这或许也是遗传?
喻楠在心底里笑着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的喻妈妈,年轻时的喻妈妈,是不是也像Alice一样,给一个又一个客人洗着头,在客人、同事、朋友“她一个人可自由自在了”的话语中,咧嘴一笑?
喻楠不得而知。
“姐姐,要不要剪头发?”快洗上护发素了,Alice又问了一遍,“你想剪的话,我就去给你找理发师。”
喻楠微微睁开眼。
她默了片刻。
她保持着这一头自然的长发已经很久了。
准确的说,是太久了。
“剪吧。”最后喻楠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叹了一口气。
“那姐姐有没有熟悉的理发师?”Alice又问。
“我都可以。”喻楠说。
说完,她又阖上了眼。
一谈起剪发这件事情,喻楠就想起那个自己十六岁写的《屎壳郎》,喻楠还依稀记得自己是想拿这篇文章去参加什么比赛的。
只不过可惜自己文采并不斐然,连初赛都落选,所以这个稿件便一直被她当作一种记录,夹在了书里。
那篇文章的女儿,也是因为剪发,而被自己的父亲训斥。
而后又因为女儿的解释,让她被自己的两位长辈同时责怪。
在那个压抑的女孩面前,父母代表着蛮不讲理的权威。
他们持有随意批判她、否定她、迁怒她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