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她是在怅然自己曾经短暂地做过一次正常人,还是怅然自己确实曾经爱过周平。
“……某些方面来说,我应该是要谢谢你的,周平,”她说。
周平疑惑地望着她。
喻楠的目光始终平和,“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年,我的许多怪诞,你不会不知道。你知道我总是睡眠不好做噩梦,总是不喜欢开口说话,总是发呆走神,总是什么都不在意……你知道种种我的不同寻常,可是你还是选择了用对待一个正常人的态度,对待我。”
“谢谢你,周平,这些年和在一起,有时候我感到很痛苦,但是有时候我也会感到很快乐。”她说。
周平没有说什么,他重重地闭上自己的眼睛,稳了稳自己的情绪。
的确是这样。
就算他再蠢笨,这么多年以来,他也早就发现了喻楠的不对劲。
“那楠楠,这些年以来,你是为什么痛苦?”周平问。
“以前我问你,你总是不说话——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他说。
喻楠垂下眼帘。
她看着自己插着点滴针的右手。
可能是打吊水打得有些久了,她右手的手背上也泛起些青紫。
像快冻死了一样。
病房里周平不说话,他在等喻楠的回应,而喻楠也不说话,她在想该如何与周平说。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连点滴瓶里的要滴进小管里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周平,”过了很久,喻楠才抬起头,她注视着周平,“对我来说,痛苦是不需要理由的,我一直都活在痛苦里,只有快乐,是需要很多、很大、很重要的理由的。”
“我的痛苦对你来说,并不重要,那甚至和你没有太大关系。”喻楠说。
周平默了片刻。
“楠楠,我一直都知道,我从来没有走进你过。”周平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颓废,“我好像从来没有懂你想过什么。”
“我觉得你很美,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美,每次你在我身边坐下,哪怕就是拿着水壶,给自己倒一杯茶,我也会觉得你很美。”周平说,“可是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楠楠,我走不进你。”
“这是为什么,楠楠?”周平问喻楠。
喻楠脸上宁静的柔和忽而尽数散去。
她嘴角的笑消失了,一种漠然在她面上蔓延,“那不是你的问题,周平。”
喻楠回答道,“是我的问题,我天生就无法和任何人缔结亲密的关系。”
周平打断她,突然问道,“那陈珊呢?”
周平问,“那你的那个好朋友陈珊呢?你们不是关系最好的朋友吗?”
喻楠笑起来,“你是不是怀疑,陈珊和我之间有什么恋爱关系?”
周平不语。
但是显然,他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我和陈珊确实存在某种亲密关系,但是周平,我们永远都不会有所谓恋爱关系。”喻楠淡淡地说。
周平不能理解,“为什么?”
他问。
“因为我一直把陈珊当作另外一个我。”喻楠说。
“你会和自己谈恋爱吗?”
“你会抚摸自己的身体,然后产生欲望吗?”
“你会对自己说我爱你,然后就爱上自己吗?”她反问道。
周平一时哑然。
尽管他还是不太能理解喻楠口中的“另一个自己”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可以肯定——喻楠和陈珊之间,是真的没有什么恋情的。
喻楠凝视着他,她眼中依旧是一片没有波澜的湖。
“周平,我累了,再聊最后一个问题吧。”喻楠有些疲惫地靠在床上。
“你准备以后怎么办?”喻楠问。
周平啊了声。
他没想到喻楠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我生了病,楠楠,往后的时间里,我大概要好好地养病,然后一个人好好地过下去。”周平呐呐地说。
他没有说他得了什么病,又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好好地过下去。
不过喻楠自然是知道的。
她没有说破,只微微一笑,“那很好,是很好的想法。”
周平也露出一个笑。
这大概是他进病房以来,最为放松的一个笑。
“那你呢,楠楠?”周平问,“你想以后怎么过呢?”
周平问完就想,喻楠以后可能会去找一个更爱她的人。
她这么漂亮,这么好看,性格也这么地好。周平觉得,喻楠一定能找到的。
如果她不去再找一个爱人也没有关系,喻楠本身就有报酬不菲的工作。
而且和他离婚后,他划给她了很大一部分财产——她也是能活得好好的。
然而,没想到的是,喻楠摇了摇头,却告诉他,“我还没想好。”
“但是我应该会换一种生活方式。”喻楠说。
“换一种生活方式?”周平有些讶异,“……是说换一个地方工作吗?”
喻楠笑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吧,也可能不是。”
“这些天,我也还在想,我也还在等,这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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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双更不了,我今天多更了点,可能周四双更,最近比较忙
第54章 悬崖(十一)
五十二.
喻楠从医院返家的时候,她少有地选择了坐公交车。
周平原先是想开车送她回去的。
但是被喻楠给拒绝了。
喻楠说,自己还有些事情要去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听不出其中的真假。
不过这些年喻楠的温婉寡言,让人生不出疑她的心。
周平还以为,喻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去办,也就识趣地没有多纠缠,只叫她注意安全。
喻楠还笑了笑,嗯了声。
而实际上,喻楠只是要去买麦当劳和肯德基而已。
她登上公交车时,因为头上和左手都裹着纱布,一副严重病号的模样,让车上有不少人都悄悄地看了喻楠一眼。
没办法,喻楠生得好,身段也好,就算是裹上了纱布,她的眉眼淡淡,也只让人觉得平添几分忧郁和病气。
喻楠对这些目光完全不在意。
她投币过后,就穿过公交车里有些狭窄的过道,径直找到后排靠窗对位置坐下。
说来很奇妙,喻楠坐下的时候,心里头漫上一种感觉。
——好像曾经她预料过,自己有一天会走上一辆公交车,找到后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给她一种时空错乱,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过喻楠也没有多想,她坐下过后,便摸出了手机。
她好多年都没吃这种儿童快餐了,不在手机上看一下菜单推荐,她都不知道该点什么。
难道走到别人的收银台前面,直接告诉别人,“给我一个汉堡”吗?
那也太为难别人了一点。
喻楠点开在网上粗略地分别看了一下肯德基、麦当劳的官网。一个是白胡子老爷爷,一个是M形状的金拱门。
评价上面来看,肯德基的香辣鸡翅和蛋挞好像很好吃,而麦当劳的汉堡和薯条好像很不错。
喻楠想了想,她准备一会儿干脆去肯德基点一个什么鸡翅桶,去麦当劳点个三件套套餐。
点这么多东西,她是肯定吃不完的,但是也没什么,她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其实算一算,从昨天午饭过后,到今天下午,她都还没进一点儿食。
喻楠敲定了自己的点单过后,把手机放进包里。
如今是下午三四点,没到下班的高峰期,也不是周末,就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公交车上的人并不多。
三三两两地坐开后,谁也打扰不了谁。
喻楠把车窗拉开一点,她觉得有点闷,想吹一下风。
而就在她拉开车窗的那一瞬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一次来了。
——她好像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不同的是,曾经她把这个车窗开得很大,几乎完全打开,而现在她只是想开一条细小的缝。
可是喻楠再细想下去,她却毫无头绪。
喻楠无奈地把车窗打开好,没办法,她的记忆就是这样的差。
也许她很久以前,也坐上过一辆公交车,也做过打开窗子这样的动作,只是她确实想不起来了吧。
喻楠想。
如今已经快步入3月了,风还是有些冷,不过冷得不刺骨,其中稍带点春天的湿润与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