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绺一绺的风飘进来,飘到喻楠的脸上,叫喻楠不得不半虚着眼。
今天难道没有灰雨蒙蒙,而是出了个大太阳。
车驶进路边树下时,斑驳的树影恰好印在喻楠靠近车窗的脸上。
深浅不一的圆形光斑打在她的脸,把喻楠本身就苍白的脸照得白莹。
她密密的睫毛和黑色的长发染上一层金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好像她马上就要消失在阳光里一样。
喻楠吹着风,她耳边有公交车轰隆隆行驶时抖动的声音,有马路上其它汽车的鸣笛声、马达声,有或远或近的人的交流声谈笑声,有树叶轻轻沙沙作响的声音。
还有一些其它杂七杂八的。
喻楠睁开眼睛,公交车开得不算快,路边的景色在她的余光里停留里数秒以后,才随着风徐徐地往后流走。
喻楠把头靠在座椅上,任由光影在自己的半张脸上攀爬,
尽管额头上缠着纱布,轻微脑震荡给喻楠带来些许眩晕,但也不是太难忍。
在轻微的眩晕里,喻楠一时走神。
默默的,她突然想起,自己确实是坐上过一辆公交车的。
从起始站坐到终点站,从城市的这一头,坐到城市的那一头。
她一边哭又一边笑,一边痛苦又一边开心。
风扑进来,扬起她年幼时浅色的头发。
那时候她多少岁?是因为什么事情难过,又是因为什么事情高兴?是为了什么坐上一辆漫长的车?在车上,她又是有什么样的感受?
喻楠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过去的种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过去的记忆就好像散开的光斑,忽闪忽明,一会儿在她的眼前徜徉,一会儿又在她的身后隐匿。
和过去许多次一样,她无法抓住它们,再把它们拼凑出一条记忆的长河。
她的记忆和她的脑子一样,都是破损的。
喻楠微微转头,窗外的风再一次潇潇然拂过她的面庞。
麻药之后,喻楠的左手还开始作痛,她的掌心将近断裂。
听医生说还好那时她晕过去了,要不然就算是打了局部麻醉,应该也会痛。
痛也挺好的,痛给人清醒。
喻楠的心少有地平静了下来。
她现在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思考,除了一片广阔的草原,并没有什么其它的东西。
光晕从喻楠的眼前掠过,她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的跃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过往的种种岁月正随着眼前的光,一起流逝。
它们编织成一条漫漫的长河,漫过她的口鼻,她的眼睛,悄悄东流。
喻楠想,至少在这一刻,她觉得很开心。
一种没由来的开心。
在这辆有些老的公交车里,在她打开窗户吹着风的这一刻,她不是谁的姐姐,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朋友,不是谁的同学,不是谁的老师。
她不是谁的谁,不是任何人的任何人。
她就是她,从一个世界赤裸地来到另外一个世界的喻楠。
至少在这一刻,喻楠垂下眼笑了起来。
她的头和手还在隐隐作痛,可是她的心里却无比的畅快。
她听见风的声音,它们在笑,她听见记忆的回声,它们在缓慢而悠久地叹息。
她听见她自己的声音,她对她说,我们将要去另外一个世界。
我们将要去另外一个世界。
喻楠听见她的耳旁响起一声叹息。
她的思绪在分秒中,已经悠悠地蔓延到了很远的地方。
蔓延到自己的过去、未来和现在。
“……中心到了,请下车的乘客……”
突然公交车上的提示音让喻楠回过神。
她的站到了,她该下车。喻楠想。
于是她和其他人一样,拿起自己的包,站起来,走下了这趟公交车。
站到了车站里,喻楠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阴沉的天已经过去,现在放眼望去全是一片蓝天白云,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外面没有什么风,但是胜在阳光明媚。
喻楠抬起头去看头顶上的太阳,她感觉阳光正在她的脸上流动。
第55章 悬崖(十二)
五十三.
喻楠买了满满当当两大袋的儿童快餐。
她回到家的时候,先做了番卫生,把没洗完的碗碟清洗干净,清理了厨房地上稀里哗啦碎得乱七八糟的碎片,顺便扫地拖地还有浇花。
做完这些之后,喻楠才闲下来。
而袋子里的鸡翅汉堡已经凉下去了,可乐里的冰块也已经化里一半。
不过喻楠并不在意。
她搬了个小桌子和小椅子到阳台,然后把两袋快餐都带到阳台去吃。
如今已经快到夜晚六点半了,喻楠在阳台上种的紫色风信子开了花,香味浓郁扑鼻。
当初喻楠还以为这个风信子是大蒜,
倒是没想到它开花会这么的艳丽又芬芳。
喻楠拿出一杯超大杯的可乐,浅浅地啜了一口。
她已经很多年都没喝过碳酸饮料了。
这些年除了寡淡的白水以外,她喝的最多的就是苦涩的茶——那种大人应该喝的东西。
可乐微微的冲鼻和甜味淌进喻楠的唇舌间。
其实还挺好喝的。喻楠想。
夜晚的风从阳台周围一圈绿植的间隙中吹了来,现在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天空的底部还透了点白,不过隐隐可以看见一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喻楠放下可乐,随手摸出一个用小纸口袋装的来吃。
是香辣鸡翅。
可是喻楠不知道该怎么吃,她既不想让自己满手肉味,也不想吃得满嘴油腥。
想来想去,她只能拿包装纸裹着,一点点吃。
油炸鸡翅的酥皮,和内地里鲜嫩多汁的肉确实是很香的。除了微微有些凉了让肉有些硬,其它都还不错。
喻楠想着,又喝了一口可乐。
她看着阳台外面寂静无声的小区道路想,如果现在周平在,他一定会很惊奇喻楠吃这种儿童快餐的吧。
如果喻旭在,他大概也是这样。
在他们眼里,喻楠猜,自己一定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奇怪形象。
这样想着,喻楠笑了起来。
她嚼了嚼嘴里的肉,觉得很好玩。
在今天之前,她从未考虑过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形象,而现在,她却在为自己的揣测感觉有趣。
事实上,喻楠很讨厌去想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很反感别人与自己说认为她是怎样的人。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在框定她,在束缚她,在想尽办法让她成为他们认为的那个喻楠。
喻楠吃了鸡翅过后,袋子里还剩一个鸡腿。
她有些闷心了,喝了好几口可乐,又去摸其它的东西。
这次是个蛋挞。
闻着风信子的花香,吃这种甜食,多少是有些腻味的。
只不过现在喻楠心情好,她想吃。,
咬下蛋挞的第一口,和芙蓉蛋口感有些相似的蛋芙停留在她的舌尖,味道也很好。
喻楠眯了眯眼睛。
今天和周平聊天的时候,事实上,喻楠还有些意外,周平会拿“我怎么样都走不进你”这样的问题来问她。
主要是,她没有想到周平居然想过走进她。
喻楠一直以为,相敬如宾,保持距离,就是在这段婚姻里她和周平彼此都秉持的态度。
却没想到,原来周平是尝试过来靠近她的。
只不过是宣告失败了。
喻楠找出餐巾纸,擦擦自己的嘴和手。
没办法,事实就是如此。
喻楠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没办法和别人缔结亲密关系。
她总是喜欢谈意识,谈情绪,谈感受,谈许多许多抽象的、不存在的、无法看见摸着的东西,又有哪些人会愿意陪她耗下去?
就算是陈珊,喻楠知道,很多时候,她也是不愿意谈的,只是她会认真听下去。
哪怕不理解,她也会认真听下去。
而对于喻楠而言,这也就足够了。
至少有人愿意听喻楠絮絮叨叨地说话,而不是只留她一个人自言自语。
喻楠摸出一个汉堡。
她漫不经心地拆开盒子,打开包装纸。
汉堡的吃法应该是有很多的,比如说汉堡的每个部分拆开吃。把两片面包、蔬菜和肉饼都摊开,一个一个吃。
这样能够吃很久,很慢,喻楠在咬下汉堡的第一口才想起来,她以前就挺喜欢拆开吃的。
那是喻楠很小的时候,可能十岁,可能更小,喻爸爸带她去儿童快餐店,喻楠学会的吃法。
小的时候,喻爸爸经常不回家,喻楠和喻妈妈住在一起,喻妈妈总是歇斯底里,阴晴不定。
有很长一段时间,喻楠都在期待喻爸爸回家,不是期待他回来带自己去买很多东西,去吃很多好吃的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