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今天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我今年三十四岁了。马上就要三十五岁了。我还是没有找到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好活着的办法。”
“……我觉得很苦恼,很痛苦……”
“是不是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的呢?”
喻楠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拿着一只有些沉的录音笔,慢慢都说。
“前几天看的电影说,人活着都是在受难,痛苦是自己给自己折磨的。这么多年来,我想我一定是那个最会折磨自己的人了。”
喻楠低垂下眼,她露出一抹很淡的笑,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自作自受,还是什么。
像早间山林里轻薄的烟雾。
“要对三十五岁的喻楠说的是……”她和过去每一年一样,说到最后给明年自己的话。
喻楠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也慢慢地隐匿而去。
“要说的是,”喻楠叹了一口气,“还是和去年,和前年,和大前年……都一样,没什么好说的。”
“再见,喻楠。”喻楠说完,按下自己的录音笔。
喻楠看着自己手里这只长方形的的录音笔。
它很老了,本来它的金属外壳上还刷了黑色的漆,现在基本都掉完了,只剩下一点黑色的小屑。
喻楠得到这只录音笔的时候,是十六岁。她妈妈买来本来想用作MP3听歌的。
却没想到这不是一个MP3,而是一个录音笔。
而且又沉又重。
想来想去,喻妈妈就给了喻楠,要喻楠用这个录音笔录下自己的英语朗读,然后找老师来纠正口音。
在喻楠的英语学习上,这只录音笔并没什么太大用处,喻楠并不想找老师给自己纠正读音。
不过是十六岁喻楠图新鲜,用这个录音笔录了一段话。
而十七岁的时候,喻楠收拾东西,无意间发现了这只录音笔,又录了一段话。
如此,每年用录音笔录下一段话,便逐渐成了喻楠的习惯。
喻楠翻弄了一下自己掌心的录音笔,她端详了这个录音笔好一会儿。
它太老旧了,连款式都说不上有什么。
从十六岁到三十四岁,整整十八年,一共十八段录音,喻楠其实对以前自己说的什么话,都没有印象了。
她也不曾去把这些录音文件导在电脑上去听。
主要一点,还是因为,喻楠觉得没有必要。
她也一点也不好奇自己曾经说了什么,想的什么。
喻楠把手边的床头柜抽屉抽开,把录音笔重新放了进去。
离上次喻妈妈和她通话,已经过去两三天了。
喻妈妈像是和喻楠冷战怄气一样,等着喻楠给自己打电话,低头道歉。
喻楠大概也猜得到,在喻妈妈的心里,始终有一根,觉得自己的子女看不起她的刺。
喻楠不知道这根刺是什么时候埋下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埋下的。
如果要喻楠来说,她还是觉得这根刺是她的母亲,自己给自己种下的。
她的母亲从喻楠认识她开始,就在自我与家庭中挣扎。
她的丈夫要她做一个家庭主妇,可是她自己却又野心勃勃。
她妥协了,她龟缩回家里,可是最后她却发现,她的妥协没有换来任何好的结果——她的丈夫出轨,她的女儿愤世嫉俗。
而她,曾经从一个洗头妹,干到市里面最大的洗发店的大堂经理,因为这个婚姻,这个家庭的束缚,她甚至没有钱离婚。
大概她自己也知道,她离婚了,也捞不到任何的好处。
喻楠觉得自己的母亲很可怜。
她从小就这么认为。
年幼的喻楠,看着自己的母亲酗酒,一杯一杯的白酒,酒臭得难闻。
她喝了吐,吐了喝,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喻妈妈变得平和又好脾气。
她变得喜欢运动,喜欢马拉松,喜欢爬山,每天早上,她都要在她的那个跑步微信群,约有两个姐妹一起去跑南滨路。
没人知道她内地里如何。
喻楠从地板上站起来。
有时候,她和喻妈妈吵架了——说吵架也说不上,就是冷战了。喻楠往往会先低头认错。
不是说喻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还是怎么样,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母亲的世界很小,她的母亲会因为这一次争吵生很久的闷气,会半夜睡不好觉。
于是,不如让她这个身为女儿的退一步。
这样她们都好。
喻楠走去一边的小桌子。
她的手机还放在上面的,她必须得拿起她,主动给她的母亲打一通电话。
很多人都说,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争吵,往往都是父母的妥协。
其实不是这样的。
很多时候,是孩子的妥协与让步。
一是因为他们不想再吵了,他们发现无论怎么样,都似乎无法,与自己的父母做到与同龄人一样的交流。
二是因为,孩子总容易被自己的父母绑架勒索,所谓孝顺,所谓回忆你爸妈对你有多好你怎么能让他们伤心?父亲和母亲,总是有千万种理由,让他们的孩子重回正道。
喻楠拿起自己反扣在桌上的手机。
意外的是,上面有三个未接来电。
来电人显示是“爸爸”。
她的父亲打电话给她做什么?
喻楠打开手机,手指在未接来电上顿了很久。
也许是她的父亲知道了她与自己母亲的争吵,过来做个中间人?
这样想着,喻楠觉得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她的父亲,确实是像做这种事情的人。
小的时候,喻旭和喻妈妈或者是喻爸爸吵架了,喻楠也做过这种中间人。
那时候喻旭把自己房间的门关得紧紧的,不给自己的父母打开。
只有喻楠来了,敲了敲门,他才咚咚咚跑过来,给喻楠开一条缝,然后拉喻楠进来。
是不是所谓一家人,就是要时不时枪炮相对,时不时相抱相哭?高低相迭,几个人共同演绎出闹剧?
喻楠点下来自她父亲的未知来电。
她把手机置在耳边。
“喂?爸爸,是我,”几声滴滴之后,电话就通了。
“有什么事情吗?”喻楠淡淡地问。
“囡囡啊!”喻爸爸叹了口气,“你和你妈最近吵的事情,爸爸我都知道了!”
“你看看,你什么时间方便?我们父女俩约出来吃个小火锅?”喻爸爸说,“我记得你最喜欢吃B区那家老火锅,你看看你什么时间行?爸爸订一下。”
喻楠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B区的老火锅?这是哪里?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好,爸爸,就后天吧,后天我们去吃。”喻楠对着手机说。
喻爸爸点了点头,“诶,好,那就后天见!”他说完,没忍住,又宽慰了喻楠两句,“囡囡啊,你妈你也知道,有时候说话说重了,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啊!”
喻楠摇摇头,“没有的,爸。你也给妈说,要她不要心情不好,好好休息,好好调整心情。”
喻爸爸诶诶地应下来。
第34章 火山(二)
三十二.
喻楠开车到了喻爸爸发给她的微信定位,她走到火锅店门口了,才想起来,为什么喻爸爸说‘是她最喜欢吃的火锅店。’
这家火锅店是一家老店了,喻楠上小学时,每次都会经过这里。
下午放学的时候,喻楠往往会在教室里面坐很久,到保安来锁门了,她才会离开。
每次她回家经过这条街,就能看见这个老火锅店。
老火锅店里面总是很热闹,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下馆子的,兄弟姐妹来这里喝酒猜拳的,里面人和红汤锅里的油一样沸腾。
喻楠喜欢喧闹。
她会站在这家老火锅店门口,呆呆地看很久。
久到她在火锅店的玻璃窗上都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了。
有一次,火锅店里来了一家三口,爸爸、妈妈,还有女儿,他们三个人吃得高兴。
那个小女孩应该是和喻楠一样大,头上还带着粉色的,塑料皇冠压发圈。
喻楠怔怔地看着他们,忘记了时间。
等喻爸爸打着手电筒,沿着喻楠上学的路,焦急地到处找喻楠时,最后在这家火锅店门口发现了她。
因为让喻爸爸还有喻妈妈提心吊胆了,喻楠回去就被打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喻爸爸却记下了这家火锅店,并且以为是她爱吃的老火锅店。
然而实际上,喻楠一次都还没有吃过。
喻楠推开火锅店的大门。
看来这家老火锅店的口碑确实不错,这么多年了,里面也依旧是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