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她关在门外,不允许她回家。
电话里的母亲还在说着。
她的声音很大,很尖锐,像一根又一根的利器,径直地伤人。
喻楠却感觉这一切都朦胧了。
窗外的风景朦胧了,耳边喻妈妈的声音,也朦胧了。
喻楠飘忽着,飘忽着,她坐在自己办公室的座椅上。
除了感觉到冰冷以外,再无其它。
喻妈妈说。“喻楠,我养你这么大,你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给我?你是不是觉得你妈妈我就是不配?觉得我弄不懂你们那些东西,觉得你妈妈我是高中毕业的,以前是洗头妹,不配和你说话?”
喻楠拿着电话的手有些酸痛了。
她想说,没有。
妈妈,我没有这样觉得过。
但是太冷了,喻楠发现自己连嘴也没办法张开。
她的眼泪又一次掉了出来。
十一岁她哭的时候,偷偷地告诉自己说,自己以后,都不要因为被妈妈骂,被妈妈责怪而哭了。
可是十一岁的泪,又从三十四岁的喻楠的眼里流了出来。
它安静地流淌着。
眼泪在喻楠的脸上悄无声息地纵横,而喻楠没有表情的脸上,却是一种比寒冬更盛的冷酷。
如果她的妈妈死了就好了。
喻楠想。
这样,她一定会很爱自己的妈妈。
父母和子女这一生,大概就是有无数次深爱对方,又有无数次,想要杀死对方。
第32章 冰川(十六)
三十.
最后喻妈妈和喻楠的通话,以喻妈妈歇斯底里的大叫结束。
喻楠并不意外这个结局。
这么多年来,她的母亲没有丝毫的改变。
当她发怒时,她就像是一个对待敌人的困兽,张牙舞爪地示威。不论她面对的是她的女儿,还是大街上哪一个陌生人,她都能不管不顾地尖叫。
喻楠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的脸上冰凉凉的一片,她伸手去摸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原来哭得是这么地凶猛。
你怎么又哭了?
喻楠。
喻楠的耳边响起她自己的声音。
从悠悠的千里外传来,像一场悄悄的风。
喻楠抽出几张纸,擦了擦自己面上的眼泪。
她的脸上却是碎的、凉的泪,可是她的眼里却清明到冷漠。
就好像哭的人不是她一样。
喻楠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她静静地转头,凝视着桌子上的手机。
她熟悉这样的戏码。
大概过不了多久,也许今天晚上,也许明天早上,她的母亲就又会给她打电话与她道歉。
她会说,‘对不起,楠楠,妈妈不应该说这么重的话,伤了你。妈是控制不了脾气,希望你原谅我。’
她会说,‘楠楠,妈妈也是为你着急,担心你,一时昏了头脑……’
她的母亲会说很多话,有抱歉的,有反思的,有悔恨的。
喻楠总是会轻轻地说,‘没什么,妈妈,我不怪你。’
她确实不怪自己的母亲。
尽管她总是伤害她。
喻楠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的母亲,她的父亲,都不会爱人,有时候,他们连自己都不爱。
可能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曾经在新旧交替的时代里流浪、迁徙,在变化多端的过去里颠沛流离。
喻楠知道,她的母亲是家里排行第五的幺女,在她的母亲十一岁的时候,她母亲的亲生母亲便去世了。
喻楠的母亲说,是被大轮船轧死的,为了把一个小女孩推出去。
第二年,喻楠的外公就娶了一个新的妻子。是那个被救的小女孩的母亲。
喻楠的母亲说,那可不是一个好女人。
她幽幽地告诉喻楠,她的母亲,之所以救那个女孩。是因为她的年龄和当时喻妈妈的年龄相同,都是九岁大。她们很相像。
可是这个女孩的母亲嫁进来以后,在喻妈妈和她的女儿都十五岁,第一次来月经时,喻妈妈看见那个女人给了她女儿卫生巾。
而我什么都没有,喻妈妈说,我单独睡在田里一个破屋子里,里面我喊二爷的一个人,在那个屋子里吊死过。
每当夜晚降临,年轻的喻妈妈,总是难以入睡。
她感觉自己的血在床上留了一片又一片,她浑身都散发着血臭味。
她感觉自己面上的房梁在动,她那个吊死在这里的二爷,他的脚正在半空中到处摇晃。
突然,一道闪电疾声划过。
惊雷骤响。
年轻的喻妈妈只能抱着自己小声啜泣。
后来喻妈妈长大些了,她就背上自己的包,离开了这个家。
喻楠不怪自己的母亲。
尽管这么多年,她总是伤害她。
因为喻楠总是同情她。
就算是被自己的母亲伤害得体无完肤,遍体鳞伤,甚至有时产生同归于尽的想法,喻楠也总是同情她,同情自己的母亲,同情这个女人。
喻楠把手里有些润的餐巾纸放在桌上,现在她的脸上没了泪痕。
除了微红的眼睛,没人知道喻楠刚刚落了满脸的泪
她转头注视着窗外。
窗外的风已经停了,树枝早早地就停止了摇曳。
天空有些阴沉,不知道今晚是不是会有一场雨。
喻楠不怪自己的母亲。
她大喊,她大叫,她大骂,她扇喻楠耳光,她拿衣架鞭打在喻楠的身上,她把喻楠推出去关在门外。
喻楠都不怪她。
她只为自己的母亲感到悲哀。
她的母亲不懂得爱,她不懂得爱自己,也不懂得爱别人。
面对自己的孩子,她想要爱,可是她却不会爱的方式。
因为没有人教过她。
因为她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爱。
喻楠曾经也仇恨过她的父母。
她恨不得他们去死,被车撞死,被河淹死,被石头砸死。
所有离经叛道,不为世俗所容的想法,她都有过。
可是在某一天——具体是哪一天,喻楠记不清了。
她再一次看她的母亲,和她的父亲时,她只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怎么能要求一个不懂爱的人,无师自通地学会爱?
喻楠收回自己眺望窗外的视线。
她垂下眼,注视着自己的左手上的腕表。
你怎么又哭了?
喻楠。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又一次响起。
她怎么又哭了?
喻楠翻了一下手,手背朝上,把手腕藏在了下面。
大概是因为太痛苦了吧。
不是三十四岁的喻楠感觉到痛苦,是十一岁的喻楠感到痛苦。
喻楠长大以来,其实鲜少再被自己的父母用言语中伤,刀枪不入倒也说不上,只是越来越不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罢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有时喻楠也难以克制自己的心脏难受到生痛,难以克制眼里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说来也羞愧。
她今年都三十四岁了,可她还是像一个小女孩似的,居然会微自己的父母说自己,骂自己,而泪流满面。
旁人知道了,怕是会笑掉大牙。
喻楠久久地坐在座椅上。
她刚才接电话时,把窗子打开了点儿。
冷风从其中透过来,扑在她的脸上,带了那么些水汽,让人感觉还挺舒服的。
喻楠眯了眯眼睛。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抖了抖。
世人是如何定义伤害这个词?
总是有人把伤害当作一个瞬间动词,刀插入血肉里的一瞬间是伤害,言语剜进骨子里的一瞬间是伤害。
但是很少有人意识到,伤害是延续的,绵长的,难以琢磨的。
就算伤害方停止了伤害的动作,他把刀拔出来了,疤痕已经痊愈了,他为自己的言行道歉了,你也说了没关系了,可是伤害的影响依旧持续。
多少年后,你见到刀,你会害怕,多少年后,你听见曾经类似重伤你的言语,你会胆怯。
多少年后,你面对你母亲的大吼大叫,你听见她裹着岩浆的怒火。
你依旧会让泪水爬满整张脸。
喻楠仰起头。
她纤细白皙的脖颈紧紧绷直,拉成一根脆弱的线。
她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不要哭了,喻楠。
你已经长大了。
喻楠的手脚很冰,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已经冷得变成了冰碴子。
她同情她的母亲,她的父亲。
然而,这个世界上,却总是没有同情她的人。
喻楠一直都很迷茫,这么多年以来,她被伤害,究竟应该怪谁?
是这个世界所有的因果轮回,还是说——是她自己?
第33章 火山(一)